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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夏语凉的不解 "怎么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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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了但我不是自愿的"的、又像是"好吧你确实辛苦了"的、不情不愿的、但又确实存在的认可。他的目光从那堆狗粮上移开,移回李临沂身上,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个停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他的视线在李临沂还泛着红的、还有些未退的笑意的脸颊上短暂地附着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合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怎么搬了这么久?"
他的目光又扫回那堆狗粮上,从最底层扫到最顶层,从第一袋数到第八袋,又从第八袋数回第一袋。八袋狗粮,二十斤一袋,一共一百六十斤。从走廊到储物间,直线距离不超过十米。就算是一袋一袋地搬,就算中间歇了三次,就算——就算以世界上最慢的速度,也不应该搬三个小时。
"再怎样也不至于搬三个小时啊……"
他把"三个小时"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要李临沂自己听见这个时间的长度,听见这段时间里他到底做了多少那些"不应该是搬狗粮的时候做"的事情,听见这段时间里有那么多明明可以早点敲响的门、早点结束的夜晚、早点把"走吧"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刻,他都没有做,都没有说。他选择了等。选择了在外面待着。选择了把自己留在一扇关着的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搬狗粮。
"哦——"
李临沂拖长了这个"哦"字,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态度来接住这句话。他的脸上那层做出来的痛苦表情还没有完全褪去,嘴角还撇着,眉头还皱着,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那种"你看我多可怜"的表演式可怜,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更像是在说"你发现了啊"的、带着一点点被看穿了的、又带着一点点"我承认但我不会全部承认"的心虚。
"我这不是太累了吗?"
他顺势走了过来。那几步走得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像是在说"我们站得那么远说话多累啊我走近一点没关系吧"。他的步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刚刚好能在他走到夏语凉面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像是顺手做的一样,伸出手去——
他想牵起夏语凉的手。
那个动作做得很轻。他的手指是张开的,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弯着,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等待什么的容器。那只手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种"我只是想碰你一下"的、小心的、试探性的、不确定的、像伸向一只不熟悉你的猫一样缓慢的犹豫。
夏语凉侧了一下身。
不是很大幅度的侧,不是"我要躲开你"的那种刻意的、明显的、带着拒绝意味的侧。是那种下意识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的侧。他的肩膀往旁边偏了偏,他的腰往另一个方向转了转,他的那只手——那只原本垂在身侧、什么也没做的手——顺势往上抬了抬,放在了自己的另一只胳膊上,像是要在身体周围画一道看不见的、不存在的、但确实能够挡住什么的线。
李临沂的手扑了一个空。
那只手在空气中伸着,五根手指还张着,掌心还朝着上方,保持着"我在等"的姿势。它停在那里,停了大概一秒钟,像一个还没有等到主人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落的、悬在半空中的小小的问号。
李临沂愣在那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弧度,眼睛还睁着,目光还落在夏语凉身上,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底深处停住了——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停住了。像一辆正在行驶的车忽然被踩了刹车,车身晃了一下,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瞬间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从外面看,它还是那辆车,但坐在里面的人知道——那一下停顿,车里的所有东西都偏移了原来的一点点位置。
他顺势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那个"顺势"很自然,自然到他像是本来就要坐下来的一样。他的屁股落下去的时候,沙发垫子往下陷了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他靠进靠背里,把肩膀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陷进那种柔软的、被他的重量压出了一个人形坑的凹陷里。他的腿伸了伸,脚踝交叠,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下,指节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别的地方,只能放在那里。
他的脸微微往下垂了垂。下巴朝着胸口的方向低了几度,他的目光从夏语凉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上——那只刚才还在半空中伸着、想去牵谁的手,现在规规矩矩地待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罚坐的小学生,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手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罚坐,但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我这不是……"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平了一些,少了一些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轻快。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不是"后面跟什么词,那个词不能太重,太重了会让气氛变得太沉,太轻了又会让人觉得他在敷衍。
"我这不是有点累着了吗?"
他抬起头,朝夏语凉的方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小,很小,小到嘴角只是往上提了提,几乎没有弧度,像一颗被含在嘴里不肯化掉的、硬硬的、甜的但甜得很节制的糖。他用那一点弧度撑住了整张脸,撑住了这个正在往下坠的、随时都可能碎掉的、一碰就散的夜晚。
"毕竟,我也不是18岁的小伙子——"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些之前的调子,那些调子里有一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像是在自嘲的夸张。他的手抬起来,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要证明什么。
"我都20多了——"
他故意把"20多"说得有些含糊,像是"多"到多少他自己也不确定,但肯定不是18了。18岁的小伙子可以蹲三个小时不觉得腿麻,可以扛一百六十斤狗粮不觉得腰酸,可以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外面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开门的人等一整个晚上不觉得累。但他不是了。他已经20多岁了。他的膝盖会"咔咔"响,他的腰会酸,他的腿会麻,他会在深夜十点的时候觉得——好像该走了。虽然他不想走。
"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了一个"我在开玩笑"的、自嘲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自己都承认了所以你不要再说我了"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有一个很小的、很隐蔽的、几乎是看不见的真诚——他真的觉得累了。不是腰疼腿酸的那种累,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捶都捶不掉的累。那种累从他蹲在夏语凉家门口的那一刻就在了,从他扛第一袋狗粮的时候就在了,从他坐在沙发上等夏语凉开门的时候就在了。它在等他承认,但它知道他不会承认。
"你看——"
他又捶了捶自己的大腿。那只手握成拳头,落在自己的大腿肌肉上,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敲在一面不厚的鼓上。他捶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是真的疼,不是装的。他的大腿确实麻了。从蹲在门口的时候就开始麻了,坐了那么久、搬了那么多东西之后,那种麻已经从脚底板蔓延到了大腿根,像一群蚂蚁在他的血管里排着队行军,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细针轻轻扎他。
"我的腿到现在都还是麻麻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没有演出来的沙哑。那层沙哑很薄,薄到几乎要被他不自觉提高的音量盖过去,但它还在那里。它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他说的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哎哟,好痛好痛。"
他弯下腰,两只手揉搓着自己的大腿,从大腿根揉到膝盖,又从膝盖揉回大腿根,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真的在疼的人在用揉搓来缓解那种针扎一样的麻意。他的脸埋在垂下去的刘海后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弓着的脊背,和两个肩膀之间那道微微隆起的、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一样的弧线。
"哼!"
那一声"哼"是从夏语凉的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用力的,带着一种"你以为我会信吗"的讥诮,和一种"我知道你在装但我懒得拆穿你"的、带着一点点不屑又带着一点点心软的无奈。他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临沂——
"你这腿从我进门你就是瘸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像是在画一条从门口到沙发再到墙边再到门口再到沙发再到墙边的、弯弯曲曲的、绕来绕去的、怎么也走不直的线。那条线穿过整个客厅,穿过李临沂每一次在电视机前面停留的位置,穿过那堆被码得整整齐齐的狗粮,穿过那扇被他敲了又敲的门,穿过这三个小时里他走过的所有路。
"瘸了仨小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当我瞎吗"的、带着一点点被低估了的恼怒,和"你那点把戏我早就看透了"的、带着一点点"我是懒得说你"的包容。
"骗狗呢!"
他把"狗"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李临沂——你骗得了煤球,你骗不了我。煤球可以被你摸肚皮被你对它说好话被你用"煤球"这个名字收买,但我不行。我不会因为你搬了八袋狗粮就心软,不会因为你说"哎哟我好累"就心疼,不会因为你在门外等了三个小时就觉得——就觉得——就觉得你该被留下来。
"还有——"
他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李临沂脸上扫了一下,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像一把在检查一个物体表面是否光滑的尺子,划过每一个起伏和凹陷,在每一个可能会藏着什么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你才二十好吗?"
他把"二十"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像是要纠正一个被刻意放大了的错误。二十岁,不是二十多,不是人老了,不是不中用了。二十岁是一个还可以蹲三个小时不喊累的年纪,是一个还可以一晚上不睡第二天照常上班的年纪,是一个还不需要用"我老了"来当借口的年纪。他故意把这个数字说得很准确,像是在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多大,我知道你能扛住,我知道你那些"哎哟好痛"全是假的,或者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又不是七老八十——"
他的声音在"七老八十"这四个字上降了下来,像一根正在慢慢下落的风筝线,低到了一定的高度就不再往下坠了,悬在那里,等着风把它吹到别的地方去。
李临沂抬起头来,看着夏语凉。
他的嘴角慢慢、慢慢地往上扬了扬。那个上扬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帧一帧在播放的电影,每一帧都比上一帧多了一点点弧度,每一帧都比上一帧多了一点点温度。那不是一个要笑出来的上扬,那是一个"你说得对"的上扬,是一个"我不装了"的上扬,是一个"既然你都看穿了那我就告诉你实话"的上扬。
他张了张嘴。
"嘿嘿——"
那一声"嘿嘿"短促的,带着一点讪讪的、被看穿了之后不好意思的、像是考试作弊被老师抓到了之后假装挠头的那种笑。那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缩着的,像一个正在往后退的人,一边退一边发出这种声音,像是在说"我错了但我不会改"。
"我这不是……"
他低下了头。两只手不再揉搓大腿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个他刚刚才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这不是……"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脑子里其实有答案——一个真正的、真实的、不是编出来的答案。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搬了那么久,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敲那扇门,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把狗粮码成金字塔的形状、把那个角落清理得干干净净、坐在沙发上看了那部已经结束了三个小时的电视剧。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搬完得很早。真的很早。最后一袋狗粮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放进去了。他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那堆被码得整整齐齐的狗粮,看着那个被他清理出来的角落,看着这个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再做的客厅,然后他走到了那扇门前。
他抬起了手。手指蜷成拳头,指关节对准了门板,离那扇门大概还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他停在了那里。他的拳头的骨骼和门板之间隔着十厘米的空气,十厘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呼出的、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快要碰到门板又还没有碰到的、温热的气流。他停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那只举着的手从酸到麻,从麻到感觉不到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才放下了。
他不想敲门。
不。不是不想敲。是想敲,但更怕敲了之后会发生的事。他怕敲了之后门会开,怕夏语凉会从里面走出来,怕他走出来之后会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你还没走啊",然后他就会说"我搬完了",然后夏语凉就会说"那你就走吧",然后他就真的该走了。他怕的从来不是那扇门不开,他怕的是那扇门开了之后,他再也没有理由待下去了。
所以他磨蹭着。
他一边搬着狗粮,一边替夏语凉接着看那部还没有看完的电视剧。那部剧的男主角终于表白了,女主角终于点头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他从那个情节里走出来,发现自己已经把那袋狗粮放在储物间里很久了。他又换了一部剧。那部剧的男主角是一个警察,正在追一个逃犯,他从中间开始看,看了不知道多少集,看到警察终于抓到了逃犯,看到片尾曲又响起来了,他又换了一部剧。他换了很多部剧,每一部都没有看到最后,每一部都看了其中的一集或者两集,每一部都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敲门的时候,给他一个理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这一集还有十分钟就结束了,这一集结束了他就去敲。
那些剧集都结束了。一集接一集地结束了,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地结束了,可他还是没有去敲那扇门。
直到夜幕越来越深。深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了一种什么都看不见的、像被打翻了的墨水瓶一样的黑。深到客厅里的灯光都显得格外亮,像是整栋楼里唯一还亮着的窗户。深到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部可以看的剧,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拖延的理由,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在门开了之后说出来的、像样的、能让他多待一会儿的话。
他走到了那扇门前。
他敲了。
他本来不想叫醒他的。他本来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上了一天的班,他一定很累吧。他不想叫醒他,不想打断他的梦——虽然他不知道那个梦里有什么,但他希望那个梦是好的,是暖的,是像布达山展望台上的夕阳一样橘红色的。他在那扇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耳朵贴着门板的时候能听见里面那个人均匀的、浅浅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那声音让他安心。让他觉得——他在里面,他在这里,他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但这扇门不厚,不重,不像是能把他们永远分开的东西。它只是一扇门。一扇他随时都可以敲响的、只要他想敲就可以敲响的门。
可他不想敲。
他不想让那个呼吸声停下来,不想让那扇门打开,不想让那个刚刚安心的时刻结束。他想在那个声音里再多待一会儿,待在那个有这个人气味的屋子里,待在他搬了三个小时的狗粮堆旁边,待在他清理干净的角落前面,待在那部已经放完的电视剧的黑屏前面,待在这个他已经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再待下去、但还是想待下去的地方。
他现在说了。
不是全部,但说了够多。够让夏语凉知道——他不是因为累才搬了那么久,不是因为腿麻才没有敲那扇门,不是因为20多岁就老了就不中用了。他是——他是一个不想走的人。
"我这不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门板吃掉。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休息吗?"
他说出来了。用一个很安全的、很体面的、不会让气氛变得太重的理由,把那句"我不想走"包在里面,递了出去,像一个包着糖衣的药丸,外面是甜的,里面是苦的。他不知道夏语凉会不会拆开那层糖衣。他不知道夏语凉愿不愿意尝到那层苦。他只知道,他把药丸递出去了。他把它放在了夏语凉的掌心里,用很轻的力道、很慢的速度、像是怕摔碎了一样地,放在了那里。
他说出来了。用一个很安全的、很体面的、不会让气氛变得太重的理由,把那句"我不想走"包在里面,递了出去,像一个包着糖衣的药丸,外面是甜的,里面是苦的。他不知道夏语凉会不会拆开那层糖衣。他不知道夏语凉愿不愿意尝到那层苦。他只知道,他把药丸递出去了。他把它放在了夏语凉的掌心里,用很轻的力道、很慢的速度、像是怕摔碎了一样地,放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