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终于结束了 "你……辛 ...

  •   他在外面。李临沂还在外面。他搬了那么久——搬了将近三个小时。三小时之前他还在搬第二袋狗粮,嘴里喊着"哎哟我好累",在电视机前面晃过来晃过去,用那种刻意得不能再刻意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的、只有他自己觉得自己没被看出来的方式,让夏语凉知道他还在。三个小时之后,他还在。他没有走。他就那样在外面待了三个小时,搬着那几袋早该搬完的狗粮,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在等什么。

      夏语凉从床上跳了起来。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他的脚在落地的时候踩到了拖鞋的边缘,差点崴了一下。他的身体还在半醒半睡的迟钝里,大脑的指令传到四肢时已经慢了半拍,膝盖弯得不够深,腰直得不够快,整个人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启动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动,但没有一个动的方向是对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

      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他站在门口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房间的地板上,投在那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细的黄线上,投在他那张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模糊的,是迷茫的,是那种刚从梦里出来、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现实的人才会有的空白。

      而站在门外的李临沂——

      他的眼睛睁大了。

      不,不是睁大了,是瞪大了。两只眼睛同时往两个方向扩了一圈,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几乎要占满整个虹膜。他的嘴先是张开了,然后他的下唇往上收了收,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但他的上唇没有配合,它不听话地往上翘了翘,嘴角往两边扯了扯,整张脸在一秒钟之内经历了一场从"惊愕"到"憋笑"到"没憋住"到"算了不憋了"的、惊心动魄的、像过山车一样的表情变化。

      "噗——"

      那一声笑是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压抑的,像一个人在努力憋住一个快要喷出来的喷嚏,但没有成功。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气球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漏了一小口气,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尖尖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

      他抬起手,指着夏语凉。

      那只手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在笑。他整个人的重心都从站在地上的那只脚上移到了指着夏语凉的那只手上,像是如果不指着什么,他的身体就会倒下去。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胸膛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个被放在振动器上的人,上下左右地晃着,想停但停不下来。

      "你这是——"

      他的声音在笑浪中浮浮沉沉,像一艘小船在暴风雨里颠簸着,一会儿被浪尖抛上去,一会儿又被浪谷吞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句话说完,但气息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被下一波涌上来的笑浪推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哧哧"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他放弃了。他就那样笑着,指着夏语凉,像是在指着一件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最荒谬的、最让他控制不住笑出声来的事情。

      "你这是……"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声音里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和颤抖,像一把被弹了很久的琴,琴弦还在微微震动着。

      "睡了一觉吗?"

      他问得很轻。不是那种"你在偷懒"的质问,是那种"你竟然真的睡着了"的惊讶,是那种"你睡了那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你知道吗"的、带一点点委屈的、又带一点点"那我等你这么久也值了"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夏语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那只手插进头发里的时候,他的头发是乱的——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左边到右边,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朝东的朝东,朝西的朝西,朝上的朝上,朝下的朝下。他用力地抓了两下,像是在揉一团已经被揉乱了的面团,想要把它重新揉成一个光滑的、整齐的、见得了人的形状。但那只手的作用好像不太大,乱发被他抓过之后反而更乱了,像一只被风吹过的、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毛茸茸的鸟窝。

      "哦,没有。"

      他说的这句话和他抓头发的动作完全相反。抓头发是乱的,是慌张的,是"天哪我怎么是这副样子"的不知所措。而他说的话是冷的,是硬的,是"我不承认我刚才睡着了"的、带着一点点恼羞成怒的、像一堵被临时砌起来的墙一样的否认。

      "你有啥事,"他抬起眼,看着李临沂,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吵醒的、没睡够的、不想被看见睡相却已经被看见了的、混合着羞恼和无奈的不耐烦,"说!"

      那个"说"字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你最好有重要的事"的威胁,又带着一点点"随便你说什么反正我已经这样了"的破罐破摔。

      李临沂终于笑完了。

      他直起腰,把刚才一直指着夏语凉的手放了下来,顺手抹了一把眼角——那里有几颗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冒出来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东西。他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泛着红,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红得很新鲜,像两片被掐了一下的花瓣。他的表情从刚才那种"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失控,变成了一种"好了好了我要开始表演了"的、蓄势待发的、像一只被压紧了的弹簧一样的期待。

      "你看!"

      他往旁边移了一步。他的身体侧过去,手臂张开,像是要给夏语凉让出一个最好的观赏位置,又像是一个在展示自己作品的艺术家,用整个身体的姿态在说——请看这边。

      "当当当当!"

      那四个"当"是一个比一个响的,一个比一个拖得长的,像一首正在被演奏的、节奏越来越快、音量越来越大的进行曲。他的手指向墙边,指向那个在三个小时里从走廊转移到客厅、又从客厅转移到墙边、被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一样的狗粮堆。每一袋都摆得很好——不是随便堆在一起,是认真地、用心地、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地码成了一个梯形的形状,下宽上窄,最底下那层四袋,第二层三袋,第三层两袋,最上面一袋,像一个被精心搭建的、只属于狗粮的、用傻笑狗头做装饰的金字塔。

      "你看,我帮你把狗粮都移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快看我我厉害吧"的邀功感,那种邀功感被压得很薄很平,像是怕被看出来,又像是怕看不出来。他一边说一边往墙边走了两步,蹲下来,拍了拍最上面那一袋的顶面——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小孩子的头,带着一种"这些可都是我弄的哦"的、无声的、不想太明显但又想让对方知道的自豪。

      "顺便把这里给你整了整——"

      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画出了那个"整了整"的范围——从墙边的狗粮堆,到旁边那个原本被杂物占满了的、现在被清理出来了一个空位的、干净整洁得像是被人刚刚擦拭过的角落。那个角落原本放着一把折叠椅,一个落满了灰的拖把桶,还有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箱子开口已经发黄的快递盒。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折叠椅被折好靠在了另一面墙上,拖把桶被拿到了阳台,快递盒被摞好放在了门口——整整齐齐的,像一排被训练过的、站姿标准的小士兵。

      "你看,你这样拿狗粮是不是会轻松许多,"他直起腰来,指着那个被清理出来的角落,"不费力。"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腰直了直,然后——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似的,猛地弯了下去。他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往前拱着,脊背弯成了一道弧线,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拖得很慢的、带着喘息和颤抖的——

      "哎哟——"

      那声"哎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装的,也许是真的假的他都已经分不清了。他捶打着自己的后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动作很慢,力道不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你看我多辛苦"的、又像是疼得厉害又像是在表演给别人看的暧昧。

      "你不知道哦,"他的声音从弓着的后背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我弄这些弄了好久,腰都酸了——哎哟——都直不起来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来,像一棵被压弯了很久的树,在风停了之后缓缓地、带着一种"我还站得起来吗"的迟疑和不确定,把枝条一根一根地展开,把树干一点一点地挺直。他的脸上有一种做出来的可怜巴巴,那种可怜巴巴很夸张,夸张到像是在说"你看我这么可怜你还不心疼一下我",又像是"我知道你不会心疼但我还是要演一下"的、自我解嘲式的自娱自乐。

      夏语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刚刚直起腰来、还在捶打后腰的、脸上带着做出来的痛苦表情的李临沂,又看了一眼墙边那座被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字塔,和那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角落。

      他咽了一下口水。

      "你……辛苦了。"

      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说出来了但我不是自愿的"的、又像是"好吧你确实辛苦了"的、不情不愿的、但又确实存在的认可。他的目光从那堆狗粮上移开,移回李临沂身上,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个停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他的视线在李临沂还泛着红的、还有些未退的笑意的脸颊上短暂地附着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合了一下翅膀,又飞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