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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你快点! 一切似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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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没事,”李临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鞋带跟我闹脾气呢。”
夏语凉几乎要笑出来了。他咬着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把那点笑意生生地咬了回去。不行,不能笑,笑了就输了。他已经在太多事情上输给这个人了,不能再输了,至少今天不行,至少现在不行,至少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不行。
“你快点。”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像是在给谁下命令——给李临沂,也给自己。
终于,鞋带解开了。
李临沂把两只鞋踢掉,动作很大,像甩掉什么碍事的东西。鞋子歪歪扭扭地倒在鞋柜旁边,一只朝上,一只朝下,鞋带散在地上,像两条死掉的蛇。他穿着一双灰色的棉袜站在玄关的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袜底渗上来,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脚踝,凉丝丝的,却很舒服,像是大热天喝到了第一口冰水,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了一声。
这一次夏语凉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他还知道那一声“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人蹲得太久了,关节里的滑液被压到了别处,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空隙变小了,猛地站起来的时候,它们互相摩擦了一下,发出了这个不太愉快的声音。
蹲得太久了。
夏语凉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与个字念了一遍。蹲得太久了,当然蹲得太久了,他在门外蹲了将近一个下午,从按响门铃的那一刻算起,到自己在门后磨蹭的那段时间,再到刚才那场漫长的拉锯战——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个人一直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膝盖弯着,脊背弓着,像一只被拴在门外的狗,等着主人开门放他进去。
他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只是一点点。
他的良心告诉他应该愧疚,但他的骄傲告诉他这没什么好愧疚的——是李临沂自己要来的,又不是他请来的。是李临沂自己要蹲在门外的,又不是他让蹲的。是李临沂自己要搬那些狗粮的,又不是他要求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李临沂自己选的,跟他夏语凉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良心又跳出来说话了:你真的觉得跟你没有关系吗?你要是不想让他进来,你大可以不开门。你要是不想见他,你大可以直接进去把门关上,这样也清静,何必跟他他说了那么久的废话,还想那么多幼稚的理由想把人赶走,无非是舍不得,想继续试探试探这人的底线,你想他多为你停留一会儿,等得一会儿,说白了,你并没有死心,你啊,无非就是几天前受了委屈了,然后……想从这个人身上讨点什么……
真幼稚!
我没有!
夏语凉在跟自己的内心作斗争。
。你要是不想——
“行了。”他打断了心里的那个声音,转过身来。
李临沂站在玄关里,穿着灰色的棉袜,裤腿因为蹲得太久而皱巴巴的,膝盖处鼓起两个包,像两个小小的山丘。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了,刘海散落在额前,挡住了小半边的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有些好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爱——像一只刚从雨里跑进来的流浪猫,浑身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讲道理,亮得让人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夏语凉没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双臂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下巴到锁骨的线条拉得很长很漂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的鹅卵石,光滑的,温热的,让人想——
李临沂移开了目光。
不行,不能看。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就会想要伸手,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想要……想要把他的嘴撬开,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死死压在身下……想要……想要……不,不行,那样事情……事情就会到了无法晚会的地步,他……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进的这扇门,李临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心口一阵燥热。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就会”过了一遍,像念经一样,念给自己听,压住心里那头快要挣脱缰绳的野兽。
“你先进去休息,”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大概是蹲得太久嗓子也干了,“不用管我。”
夏语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可就在那几乎不存在的瞬间里,他的目光从李临沂的头顶滑到了脚底,像一条细细的丝线,从头到脚地缝了一遍。他看见了他额角的汗,看见了他皱巴巴的裤腿,看见了他因为蹲得太久而微微发红的脚踝,看见了他食指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一小块皮——大概是搬狗粮时弄的。
他的心又软了。
这一次,他没有把那点柔软按回去。他让它在那儿待着,让它在心口那个位置暖暖地、小小地烧了一会儿,像一个缩在壁炉边打盹的人,明知道火会熄灭,明知道天亮之后还是要面对那些麻烦事,但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随便你。”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不是大步流星地走,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像散步,像闲逛,像是一个不着急的人在做一件不着急的事情。他的步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棉质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
李临沂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光斑。夏语凉的身影从那个光斑里穿过去,像一条鱼游过一束阳光,只一瞬,就融进了另一边的暗影里。
李临沂站在原地,听着那“沙沙”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一点一点地变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走廊里很安静。
玄关里也很安静。
只有鞋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蓝光,照在李临沂的灰色棉袜上,把棉袜照成了一种暧昧的灰蓝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发现左脚的袜子大拇指处破了一个小洞,一小截脚趾从洞里探出头来,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偷偷地扒着门缝往外瞧。
他不知道夏语凉有没有看见那个洞。
他想,大概是没有的。如果看见了,那个人一定会皱着眉头说“你的袜子破了”,语气是嫌弃的,可第二天就会有一双新的袜子出现在他的鞋柜里,灰色的,纯棉的,大拇指处不会破洞的那种。
这就是夏语凉。
嘴上说着“不关我事”,手上却什么都帮你做了。
李临沂吸了吸鼻子,弯下腰,把散在地上的两只鞋拢到一起,鞋尖朝外,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他又把那两根散开的鞋带捡起来,系了一个结,不是蝴蝶结,是一个死结,系得很紧,紧到他觉得下次穿鞋时可能都解不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想让这个玄关看起来不那么乱,也许只是想让夏语凉少皱一次眉,也许只是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他来过,他在这里待过,他曾经很认真地对待过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主人。
他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青草。还有一点咖啡的味道,苦的,但苦里面带着香,像深秋的傍晚,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你捧着一杯热咖啡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冷,但手是暖的。
这是夏语凉家的味道。
李临沂闭上眼睛,让这个味道充满他的鼻腔,他的胸腔,他的每一寸呼吸。他想把这个味道记住,记在心里,记在骨头里,记在血液里,这样就算有一天他哪里都去不了了,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回到这里,回到这个玄关,站在夏语凉家的地板上,穿着破了洞的灰色棉袜,闻着洗衣液和咖啡的味道。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一。
二。
三。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走廊还是那个走廊,鞋柜上的小夜灯还是幽幽地亮着,蓝光把他的棉袜照成灰蓝色,那个破洞还在,那一小截脚趾还在探头探脑。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李临沂穿过那条不长的走廊时,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脚底板还残留着蹲久之后那股密密麻麻的麻意,像踩在千万根细针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步落重了,那针就会扎得更深一些。他扶着墙走,指尖擦过墙面,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到掌心,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凉丝丝的,很舒服。
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那种昂贵的、需要镶金框的油画,是夏语凉自己画的——水彩,小尺幅,装在没有边框的玻璃画框里,简简单单地挂在白墙上。有一幅画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叶子上打出深浅不一的光斑。还有一幅画的是书桌上的一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那热气被画成了淡淡的一团水渍,朦朦胧胧的,像是有人对着画面呵了一口气。李临沂每次来都会在这几幅画前站一会儿,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好——当然也不差——而是因为这些画让他觉得,夏语凉是一个会把生活过得很认真的人。认真到会给一盆绿萝画一幅画,认真到会把一杯咖啡的热气留在纸上,认真到会在走廊的墙上挂满自己画的小东西,每天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这样的人,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时代里,已经不多了。
李临沂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甜是甜的,但甜里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像是蜂蜜里混进了一点柚子皮,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微微一紧。
客厅到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推开之后,整个客厅就铺展在眼前了。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二十来个平方,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有些冷清的地步。灰色的布艺沙发靠墙放着,上面搭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对齐了,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茶几是一块原木色的木板,下面用几个铁艺的支架撑着,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面湖,只有角落放着一个白色的小托盘,托盘里躺着一只遥控器。电视柜是白色的,矮矮的,抽屉的拉手是黄铜色的,在落地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暖的光。电视柜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只一盆小型的琴叶榕,叶片肥厚油亮,像上了一层蜡,每一片叶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连叶脉间的灰尘都不见踪影。
整个客厅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接待客人、却从来没有客人来过的地方。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一切都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像是杂志上翻到的那种样板间——好看的,体面的,但你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
李临沂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答案: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