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喜欢你有关的一切【纯爱】下部》树犹如此w

131、它舔了他一下。 “我是你爸

　　这个客厅缺一个人。缺一个会窝在沙发上抱着毯子发呆的人，缺一个会把脚翘到茶几上然后被另一个人骂的人，缺一个会在地毯上盘腿坐着吃外卖、汤汁滴在茶几上然后用袖子去擦的人。这个客厅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干净到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一个会把它弄乱的人，等待一个会让它不再那么干净的人。

　　李临沂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眼尾漾开两道细纹。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小的，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很多——有得意，有期待，有一种“我终于进来了”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这里以后会变得不一样”的笃定。

　　他正想着，余光里瞥见沙发那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是有动静。从客厅通往阳台的方向，传来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声音——指甲刮过地板的“哒哒”声，由远及近，由轻变重，像一串小小的鼓点，敲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踩得很实，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我知道你来了所以我来看看”的从容。

　　李临沂循着声音望去。

　　阳台的门半开着，暮色从那里漏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出一道长长的、灰蓝色的光影。就在那片光影的边缘，站着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不大，甚至比李临沂想象中的要小得多。这就是夏语凉眼中的恶犬，那头“很恶很恶、一口能咬掉你半条命”的恶犬，李临沂轻笑，夏语凉这人，说话也不打打草稿，恶犬——至少也应该是某种威风凛凛的大型犬——德牧也好，马犬也罢，总之得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不敢靠近的、气场强大的、能镇得住场子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

　　李临沂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别人不知道也就算了，他怎会不知道，他可是亲自把这小家伙抱回来的。

　　不过许久没见，这小家伙似乎长大了些。

　　那是一只在暮色里站得笔直的小狗。

　　通体乌黑，黑到连鼻头和指甲都是深灰色的，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像一团刚从墨水里捞出来的、还在往下滴墨的棉花团子。它的体型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偏小的——大概只到成年人的小腿肚那么高，骨架纤细，四肢短短的，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黑色惊叹号。它的毛很短，紧贴着身体，在暮色里泛出一种近似于绸缎的光泽，黑得发蓝，黑得发亮，黑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它的耳朵是立着的，尖尖的，像两片小小的三角形旗帜，微微朝前倾，像是在努力捕捉李临沂身上的气味。尾巴也是竖着的，高高地翘着，尾尖微微卷曲，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不是警惕的姿态，那是好奇的、友好的、甚至是欢迎的姿态。

　　它的眼睛——一双圆溜溜的、黑得发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临沂，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审视，像一个小孩子站在路口，歪着头打量一个从远方来的陌生人：你是谁呀？你从哪里来呀？你手里有好吃的吗？

　　李临沂看着那只在暮色里站得笔直的小黑狗，嘴角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然后以更大的幅度绽放开来，像是有人往那笑容里吹了一口气，把它吹成了一朵花开的样子。

　　他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是他想好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像是他的膝盖在他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弯了下去。他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视线与那只小黑狗平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试图接近一个小孩子的成年人，屏着呼吸，放轻动作，生怕哪一步快了会把人吓跑。

　　“你好啊，煤球，好久不见了，你想我了吗？”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

　　小黑狗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往后压——往后压是害怕或者警惕，它的耳朵是向前转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调频的雷达，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左边，不是右边——这世上所有的狗歪头的时候，好像都更倾向于歪向左边，据说是因为它们的大脑左半球更擅长处理语言信息。李临沂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但此时此刻，看着那只小黑狗歪着脑袋、竖着耳朵、用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打量他的样子，他觉得就算是最严谨的科学理论也解释不了这一刻的心动。

　　他没有伸手。

　　他就那么蹲着，安静地，耐心地，像一株植物在等待春天。他把手掌翻了过来，手背朝上，手心朝下——这是他在一个训犬视频里学到的，伸手给狗闻的时候，手背朝上比手心朝上更不容易被咬，因为狗会本能地觉得手指是威胁，而手背不是。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那只小黑狗的方向——不是伸到它面前，那样太冒失了，是伸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它可以看见他的手，可以嗅到他的气味，但不需要感到被侵犯。

　　他要等。等到它自己走过来，等到它觉得他是安全的，等到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那时候他才能摸它。

　　在此之前，他什么都不是。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啊，也可以劝你半个爸爸，怎么？这么快就把我忘了？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给你送那么多狗粮了。”李临沂继续用那种轻到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说，嘴唇几乎不动，像是在跟一个婴儿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对，不是朋友。朋友太轻了。”

　　他顿了顿。

　　“我是你爸爸的……”他又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叹进了空气里，叹得无声无息，“算了，你就当我是个想跟你爸爸做朋友的人吧。”

　　煤炭的尾巴动了。

　　不是刚开始那种高高翘着的、好奇的、试探性的动，是整条尾巴都开始摇了起来——不是疯狂的、三百六十度转圈的那种摇，是轻轻的、缓缓的、像钟摆一样的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摇得很认真，像是在说：嗯，你这个人，今天我好像不讨厌。

　　煤球。

　　李临沂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越念越觉得合适。煤球，黑黑的，圆圆的，小小的，烧起来的时候会发红发亮，会暖和，会让人觉得——嗯，家里面养着这么一个东西，好像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煤球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一步。

　　它的前爪落在地板上，指甲碰到木地板时发出轻微的“哒”一声，像一根火柴被划亮了。它停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脖子伸得长长的，鼻子朝着李临沂手背的方向使劲嗅——它的鼻翼翕动着，急促地、贪婪地捕捉着李临沂手上的气味，像是在读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信上写满了它不认识的语言，但它还是很努力地、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李临沂屏住了呼吸。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气息会把煤球吹跑。他就那么蹲着，身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眨——不，眼睛也不敢眨，怕眨眼的瞬间煤球就转身走了。他的目光落在煤球身上，落在它那身黑得发亮的短毛上，落在它那双立得笔直的耳朵上，落在它那条轻轻摇动的尾巴上，落在那只正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他的手背的、湿漉漉的黑色鼻头上。

　　煤球的鼻子碰到了他的手背。

　　冰凉的，湿湿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鼻息，暖暖的，痒痒的，像一片融化的雪花落在皮肤上，刚开始是凉的，然后是温的，然后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印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那种。

　　煤球缩了一下。

　　像是被手背上的什么气味惊到了——也许是另一只狗的气味，也许是路上的灰尘，也许是李临沂身上那股隐隐约约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它缩回去了一小步，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尾巴也不摇了，就那么直直地竖着，像是在犹豫：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李临沂没有动。

　　他没有追上去，没有伸手去抓，没有做出任何会让煤球感到压力的动作。他就那么蹲着，手还伸在那里，姿势不变，呼吸不变，连表情都没有变——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的气场。

　　这是他从夏语凉身上学会的。

　　耐心。

　　夏语凉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慢，除了生气起来和你对质的时候，那小嘴，就会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突”地发射个不停，直击敌人心脏，弄得你措手不及，且不到最后胜利那一刻，绝不善罢甘休，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见识到他的恐怖。至于其他时候，他总是慢悠悠地，像一只乌龟一样，走路慢，吃饭慢，连生气都是慢的——不是一下子就炸开的那种，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像剥洋葱一样地往外面翻，你以为他已经气完了，第二天他又翻出新的一层来，不咸不淡地提一句，让你知道这事儿还没过去。李临沂以前觉得那是磨叽，是优柔寡断，是一个大男人不该有的那种黏糊劲儿。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不是磨叽，那是夏语凉在用自己的节奏和这个世界相处。他不想被催，不想被推，不想被任何人或任何事裹挟着往前走。他要自己走，一步一步地，用自己的速度，哪怕走得慢一些，哪怕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李临沂以前不懂。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是一扇很重的门被他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挤进来，不多，但够用了。

　　煤球又动了。

　　这一次它动了三步。不，三步半。第一步是前爪往前迈，第二步是后腿跟上来，第三步是另一只前爪继续往前，最后那半步是它的鼻子——它的鼻子比它的脚更着急，在李临沂的手背还没完全进入它的安全距离之前就先探了过来，湿漉漉的，凉丝丝的，贴着李临沂的指关节，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地嗅了好几遍。

　　然后，它舔了他一下。

　　舌头很软，很小，热乎乎的，像一小块被太阳晒过的、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年糕，软塌塌地糊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湿湿的圆印。

　　李临沂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