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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不是你要进来吗? 那一脚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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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恬不知耻的事从李临沂口中说出来竟多了些自豪感。旁人听来该脸红的荒唐事,竟被他镀上了一层理直气壮的光。他挺着胸,仿佛胸腔里塞了只鼓胀的气球;扬起的下巴划出一道倔强的弧线,喉结随着每句话上下滚动,像在吞咽别人的质疑。活脱脱一只刚打赢了架的公鸡——脖颈的羽毛根根竖立,冠子红得要滴血,眼珠亮得像淬了火。他或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自豪什么,那点沾沾自喜只是本能地从毛孔里往外渗。也许他只是在为自己赢了而得意,至于赢的是什么,赢了之后又怎样,他已经顾不上想了。
总之,那扇门他终于可以踏进去了。只要进去了,剩下的那些问题,就统统不配叫做问题了。
以前,李临沂一直觉着夏语凉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所以方才他那么努力、那么卖力地讨好——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姿态压得又低又软,连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敢递出去——可到头来,竟一点用也没有。那小家伙分明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递过去的好意他全当没看见,你放低的姿态他也全不领情,像一堵捂不热的墙。
哪曾想,他只是稍稍收了收笑脸,语气里不轻不重地夹了那么一点威胁的意味,夏语凉那双眼睛便明显晃了晃,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松动的神色——不是妥协,更像是在权衡,是那种“原来你也会这样”的怔愣,是坚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李临沂面上不显,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眉峰未曾扬起半分,嘴角的弧度也纹丝未动。但若有人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悄悄亮了一下——不是笑,比笑更轻,像烛火被风拂过时那一瞬间的跳动,又像猎手瞧见猎物终于踩进圈套时,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霎。那点窃喜被他藏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险些骗过去,可指尖却没能按住那点微妙的雀跃,在身侧极快地捻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甜头悄悄抿进了齿间。
嗯——
李临沂默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夏语凉,有时候威胁一下,还是挺有用的嘛。
不过。
这法子不能常用。用多了就不灵了,更何况——他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多停了一瞬——他也没那么想经常看那小家伙露出那样的表情。
噫——
夏语凉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他想起Gabor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问“Summer,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像一根细细的钩子,不轻不重地勾了一下心尖。又想起他说“那个人是不是李临沂”时的眼神——不是试探,是笃定,是那种“你别装了,我都知道”的了然,笑眯眯的,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当时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只是低着头,假装在看代码。屏幕上的字母一行一行地排着,工工整整,干干净净,可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些括号和分号全变成了李临沂的样子,这个念头是李临沂,那个逻辑也是李临沂,整个屏幕都是他。代码哪里看得懂,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密密麻麻的,塞得连呼吸都有些费劲。
他不知道Gabor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也许是他发呆的次数太多了。
也许是他每次提起“李临沂”这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就软了下去,像冰块掉进了温水里,还没来得及硬,就先化了。他不知道自己露了多少破绽,他只知道,Gabor那双眼睛太毒了,什么都藏不住。
不能再让他出卖自己了。
夏语凉想,他要把自己的行踪锁起来。锁进保险柜里,密码要设成自己都记不住的那种。钥匙要扔进海里,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连自己也找不见。
下次——
下次一定要跟Gabor说清楚。
透露他的行踪之前,必须先跟他打招呼。一个电话也好,一条消息也罢,哪怕只是微信上弹一句“Summer,我把你卖了”,他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似的,连躲都不知道往哪儿躲。
不然他也太被动了。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走在一条路上,你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脚步是轻的,影子是正的,连哼歌的调子都是随心的。可走着走着,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个人,不知跟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你所有的小动作、小心思、小秘密,全被人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更叫人牙痒的是,这个人还冲你笑,笑眯眯地问:“Summer,你今天又去找李临沂了吧?”
一举一动都像被人监视着。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黏在背后,连发一会儿呆都有人替你数着秒数。最要命的是,这个人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上司。说出去谁信?听了都令人发指。
夏语凉想到这里,胸口那股气鼓鼓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只刺猬,扎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得说。
一定要说。
李临沂身形微微前倾,像一支被拉满了的弓,弦上的箭已经等得太久,箭尖都在发烫。这在他的人生里是极少发生的事情,毕竟他这个人,向来是走到哪儿都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理直气壮。可偏偏是这扇门,偏偏是门后那个人,让他不得不收起那副惯常的做派,老老实实地站在外面,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句“进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天,门的那一边一定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他可以想象出夏语凉回到家的样子——大概是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面,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过一遍,再一个一个地否决掉。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他犹豫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了解他紧张的时候会攥紧衣角,了解他在做决定之前,总要在心里把所有的路都走一遍,才敢迈出第一步。
“好了,”李临沂凑近了门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他没有等回答。
他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慢,像猫科动物在草丛里缓缓抬起眼皮,慵懒的,笃定的,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的那一种。目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像一尾滑溜溜的鱼,穿过玄关,穿过走廊,精准地落在夏语凉站着的方向——他知道他在那儿,他一直在那儿。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丝挑衅。
不是凶的那种,是软的,是粘的,是一种“你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劲儿。像小孩子把手伸进糖果罐里被抓住了,不仅不缩回去,还当着你面又抓了一把,然后歪着头看你,眼神里写满了“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
“你要再不让我进去我就——”
他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原本就大,这一睁更是圆滚滚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底下还藏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从丹田往上提,经过胸腔,经过喉咙,最后停在嘴唇之间,像一颗被压进了枪膛的子弹,只等着扣下扳机——
“行了,行了。”
夏语凉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那根快要绷断的弦。
“你进吧你进吧。”
门开了。
不是慢慢地开,也不是猛地一下拉开,而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被人从心口挖了一块肉似的、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为的开法。夏语凉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被走廊的灯光照着,半边身子隐在屋内的暗影中,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轮廓清晰,神情模糊。
李临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藏着掖着的亮,是明目张胆的、肆无忌惮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的亮,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把火,“轰”地一下烧起来了,烧得整张脸都跟着发光。那光从眼眶里溢出来,淌过颧骨,漫过鼻梁,把整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夏语凉别过脸去。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光太亮了,灼眼睛,像冬天里突然拉开窗帘,白花花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眼睛受不了,得先眯一会儿,等眼泪干了才能睁开。他垂着眼皮,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把那道光挡在外面,也把自己的心虚藏在里面。
“不过——”
他伸出手,挡在门框上。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骨感而不嶙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此刻正横在李临沂面前,像一根细细的栏杆,拦不住什么,但还是要拦。这是他的底线,是他最后的阵地,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家有恶犬。”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念一份免责声明,念完了就不关他的事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他要是咬着你、伤着你——”
他顿了顿,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伸出的那只手上,落在指节微微泛白的关节上。
“不关我事。”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该说的都说了,该警告的也警告了,剩下的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他这样想着,心口那块石头却没有落下去,反而往上提了提,提到了嗓子眼,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因为他知道,那块石头的名字不叫“责任”,叫“担心”。
他担心李临沂被咬。他更担心李临沂被咬之后自己会心疼。他最担心的是,不管他嘴上说了多少次“不关我事”,到头来,关他的事,关他的大事,关他的天大的事。
李临沂看着横在面前的那只手,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快,快得像夏天的雷阵雨,前一秒还晴空万里,后一秒就大雨倾盆,连个过渡都没有。嘴角往两边一扯,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脸颊上的肉被挤出了两道浅浅的弧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尾的细纹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社交性质的微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笑,你拿手去捂,它就指缝间流出来,你转过身去,它就顺着脊背往上爬,怎么都挡不住。
夏语凉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后悔了。
那笑容太灿烂了,灿烂得不讲道理,灿烂得像正午十二点的太阳,明晃晃的,热辣辣的,照得人眼睛发疼。不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光,是那种霸道的、不由分说的、你闭上眼皮它还能透过薄薄的血肉映在你视网膜上的光。
夏语凉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委屈,是那种被强光照射后的生理反应,眼睛在自我保护——他这样告诉自己。可他知道不是的。那抹热意是从心口升上来的,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锁骨,爬过喉咙,一直爬到眼眶,在那儿打了个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他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软肉。
疼。清醒了。
“行了,你先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矮了半截,像一块被太阳晒蔫了的布,皱巴巴地挂在嗓子眼里。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又觉得让得太多了,想往回挪一点,脚却不听使唤,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李临沂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门外的那个,手还搭在膝盖上,刚从蹲姿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他歪着头看着门里的那个人,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的余韵,眼睛里却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另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东西,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薄薄的,淡淡的,随时都可能消失。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两个人都没有去把它跺亮。
黑暗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像潮水,先淹没了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彼此的面目已经模糊了,只剩下轮廓,只剩下眼睛里的那一点光——夏语凉的眼睛亮着,李临沂的眼睛也亮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遥遥相对,像旷野里两盏孤灯。
李临沂开口了。
“你刚才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家有恶犬?”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可夏语凉听出来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他每一个音调变化的含义,了解他每一句话背后藏着的心思。这个人在笑话他。不是恶意的笑话,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虚张声势但我偏要陪你演下去”的、带着宠溺的、让人牙痒痒的笑话。
夏语凉没有回答。
他把脸别向屋内,下颌线的弧度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用刀裁出来的一样。他的耳朵尖红着,红得很新鲜,像刚被人掐了一把——这抹红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李临沂知道它在那儿,就像知道太阳在云层后面一样确定。
“对。”夏语凉的声音从侧脸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恶犬。很恶的那种。一口能咬掉你半条命。”
“是吗?”李临沂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门框,“那我倒要看看,是你家的恶犬厉害,还是我比较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是轻佻的,可他的眼神不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有些固执,像一个小孩子非要证明自己能够到橱窗最上面的那颗糖,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够不到就跳起来,跳起来还够不到就搬凳子,总之——他要那颗糖,谁来了都不好使。
夏语凉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那一眼很短,短到还不到一秒钟。可就是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李临沂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眼睛,是心脏,是胸口偏左两寸的那个位置,像被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箭尖从背后穿出去,带出一蓬看不见的血花。
那个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拒绝。那眼神里有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了的、像是在说“我拿你没办法”的柔软。
夏语凉松开了门框。
他的手垂了下去,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松开,血液重新涌进那些被压得太久的关节,痒痒的,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你进来吧。”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再补上一句“不关我事”。
这一次,他说的是——
“进来之后把鞋脱了。”
夏语凉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进来之后把鞋脱了”——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情,像是一个说了无数遍的叮嘱,像一个……像一个家里面的人才会说的话。他咬住了下嘴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李临沂没有动。
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微微抬起,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停在半路的蝴蝶,翅膀还张着,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落。他的表情很奇怪——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在了脸上,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一切都停留在前一秒的姿势里,唯独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又有什么东西在长,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下,有暗流在涌动,你听不见声音,但你知道水在流。
夏语凉等了两秒钟。
两秒钟之后他意识到李临沂没有跟上来,便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露出小半张侧脸。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光,昏黄的,懒洋洋的,照在他耳廓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镀成了金色。
“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不是你要进来的吗?”
李临沂这才像是被解了穴一样,整个人微微一颤,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终于落了地——落在门槛里面,落在夏语凉家的地板上,落在一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踏足的地方。
那一脚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心跳。不是快,是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钟,每一下都敲在胸腔的正中央,震得肋骨发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某个重要的门前,手心全是汗,心跳也是这样的——重的,沉的,一下是一下,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空白,空白里全是期待和恐惧搅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把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
然后他站在玄关里,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四处张望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玄关很小,不过两三个平方,左边是一个半人高的鞋柜,右边墙上挂着几件外套,尽头是一扇通往客厅的门,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沙发的一角,米白色的,上面扔着一条灰蓝色的毯子。
可他就是觉得好看。
鞋柜好看,因为那是夏语凉的鞋柜,上面摆着夏语凉常穿的那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松松地系着,鞋口微微外翻,像一个懒洋洋的、没睡醒的人。外套好看,因为那是夏语凉的外套,深灰色的那件他见过很多次,每次夏语凉穿这件衣服的时候,领口都会有一小截锁骨露出来,像故意的一样。那条灰蓝色的毯子也好看,因为他知道那是夏语凉窝在沙发上发呆时盖在腿上的,毯子上大概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脱鞋。”夏语凉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像一根小钩子,轻轻地勾了一下李临沂的耳垂。
李临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上楼时蹭到的。他弯下腰去解鞋带,手指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听使唤,明明是一个做了无数遍的动作,今天却笨拙得像第一次学系鞋带的小孩子,两根鞋带绞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他蹲在那里,跟自己的鞋带较劲,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鼻尖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夏语凉站在玄关尽头,背对着他,后脑勺对着他,脊背对着他,整个人像一棵笔直的、不会弯折的树。可他的耳朵竖着——不是真的竖起来,是注意力竖起来了,像一只警觉的兔子,把所有的感官都调到了身后那个人的频率上。
他听见李临沂蹲下去的声音,裤腿摩擦的声音,膝盖弯折时骨头发出的一声细微的“咔”。他听见李临沂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像是爬了六楼还没有完全喘匀,又像是紧张。他还听见李临沂小声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在嘴里,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个语调——委屈的,软绵绵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疼是真的疼。
夏语凉的心软了一下。
只一下。
他立刻把那点柔软压了下去,像把一只不听话的猫按进水里,按住了,不让它浮上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要管。李临沂系不系得好鞋带是他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他已经让他进来了,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不能再多了,再多就——
“哎哟。”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痛呼。
夏语凉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T恤下面凸出来,像两块叠在一起的石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扣进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怎么了?”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那面湖底下有鱼在游,有浪在翻,有漩涡在转,只是水面上一丝痕迹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