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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我要揍你了! 夏语凉,请 ...

  •   “疼!疼死了!”李临沂夸张地皱起眉,整张脸拧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捂着额头,声音拔得高高的,高到在走廊里来回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像在喊“救命”,又像在喊“你终于肯问了吗”。那声音里有委屈,有撒娇,也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在乎”的得意。他不敢把得意露出来,怕一露,他就把那份在乎收回去了。他把得意藏进“疼死了”里,藏进皱起的眉毛里,藏进那只捂着额头、其实根本没怎么用力按的手里。他其实没有那么疼,撞的那一下,疼的是鼻子,酸的是眼眶。

      可他偏偏想说额头,因为额头离那个人近,他伸手就能碰到。夏语凉碰不到的地方,他不会说。因为他怕说了,他会借口躲得更远。

      “哎哟,看不清了,走不动了,不行,我要进去,我要休息。”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怕慢了他会改口,像怕少说一个字他就会把门关上。夏语凉问的不是头疼,是他那颗等了一整天、已经等得快碎掉的心。他听见了,所以他绝不能放手。他握着那到远远的,略显疏离的目光,隔着头顶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隔着狗粮搭起的像牛郎织女七夕相会的桥梁,隔着那些还没说完的话。

      李临沂知道夏语凉在看他。

      用那种淡淡的、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夏语凉还是关心他的。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探出一丁点儿嫩绿的芽。他心里窃喜,那喜很小,小到不敢声张,只敢在心里悄悄转了一圈,又悄悄藏回去。像火柴划过的那一瞬,“嗤”的一声,亮了一下,又灭了。可他看见了那点亮。在黑暗里等了那么久,眼睛早就习惯了黑,哪怕只是一瞬的光,他也看得清清楚楚。那光是橘黄色的,暖暖的。

      他把它护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像护着一只刚出生的雏鸟,怕用力了会捏碎,怕不用力会飞走。他合拢五指,把光包在掌心里,指尖并得紧紧的,连风都钻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护什么,也许是那点光,也许是那点光里的那个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护多久,也许下一秒就灭了,也许能撑到天亮。他把手贴在胸口,掌心的温度传过去,传到心里,心也跟着暖了一点。只是一点,可他感觉到了。那不是错觉,是那点亮,还亮着。

      “那你这样怎么帮我搬狗粮?”夏语凉像是抓到了把柄,声音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刻意的不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里有得意,也有心慌——得意的是终于找到了理由把他挡在门外,心慌的是怕他真的走。

      他的眉眼垂落下来,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还挂着,可已经蔫了。他压低了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又低得像在说一件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还是让旭哥帮你处理吧。他比我在行,毕竟,他也比我了解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闷。闷得他想伸手去揉,可他不能。

      他怕李临沂看见,怕他知道自己还在乎。

      夏语凉说“旭哥比自己了解眼前这个人”。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舌尖是苦的。像黄连在温水里泡开,一缕一缕的,从舌根往舌尖蔓延,漫到整个口腔都涩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也许是想让他走,也许是想让自己死心,也许只是想证明,他不是非他不可。可他越这样说,越觉得自己非他不可。他不想承认,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的唇角泛起阵阵苦涩,不是苦,是涩,是那些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藏了很久,藏到嘴角都酸了。他抿了一下嘴唇,想把那些涩抿掉。抿不掉,它们在嘴角,在舌尖,在那些他咽下去又翻上来的委屈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是他不如陆旭了解他,还是他其实了解他,却不愿意让他知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他知道李临沂不爱吃太甜的东西,糖醋排骨里的糖要少放一半,醋要多放一点,然后他就记住了,像拿可以把刻刀可近了自己的脑子里,记忆里,每一条神经里。那天他往李临沂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李临沂接过咬了一口,皱着眉说“太甜了,夏语凉你要甜齁我吗?我可不是你,那么能吃甜的!”,“啊?很甜吗?”他把盘子端过来,把那块咬剩下的排骨吃了,然后把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碗里,说“下次少放点糖”,超过这个甜度就不要了,他甚至为了李临沂,降低了自己对糖的依赖,对他最喜爱的糖醋排骨的标准。

      他还知道李临沂不吃香菜。

      不仅是不吃,连碰都不能碰,对香菜,他几乎到了厌恶的程度,他说他受不了香菜的味道,他说香菜像臭虫,他第一次听的时候笑了,笑他怎么会知道臭虫是什么味道。他说小时候吃过,他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他连臭虫都敢吃,却不敢吃香菜。从那天起,他便会刻意留心着,每次点菜,他都会特意叮嘱“不要加香菜”。说了太多次,说到后来服务员都认识他了,笑着问“还是老样子?”他说“老样子”,心里却知道,那个老样子,是他为他养成的习惯。那个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攒了那么久,久到以为那是理所当然。

      他知道李临沂喝咖啡不加糖。

      不是不喜欢甜的,是怕胖。他说他喝咖啡不加糖的时候,嘴角翘着,像在说“我自律吧”。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杯加了双份糖的咖啡推过去,说“你尝一口”。他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太甜了”,他笑了笑,把那杯咖啡拿回来,一饮而尽。

      他知道他睡觉喜欢侧向右边。

      他知道他洗澡喜欢用热水,烫到皮肤发红的那种。他说热水能解乏,他试过一次,烫得他跳起来。他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会抿嘴,嘴角往下压,压成一条线,像在跟自己较劲。他知道他难过的时候会假装看别处,看天花板,看窗外,看手机,就是不看他。他知道他喜欢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知道他喜欢在深夜里听歌,戴着耳机,音量开得很大。他说他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怕听见了,会睡不着……

      他知道,他知道这个人的全部。

      夏语凉自诩自己其实并不比陆旭差。

      那些差距,无非是那些年——那些他还没出现的、他永远追不上的、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与李临沂之间的年岁。那些年里,陆旭陪他走过懵懂,陪他熬过青春,陪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沉默地坐着,什么也不说,却什么都知道。而他,只是一个后来者。他站在沟壑的这边,看着他们站在那边,笑也好,闹也好,沉默也好,他都只能看着。他伸出手,够不到;他喊出声,听不见。他只能拼命地跑,跑过那些年,跑过那些空白,跑过那些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时光。他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筋疲力尽,跑得鞋都磨破了,脚底起了泡,泡破了,血流出来,沾在鞋垫上。

      他已经很努力追赶了。他把那些空白一页一页地填,填上他的名字,填上他们的对话,填上那些他后知后觉才明白的心动。他填了很久,久到以为那些空白已经填满了。可他知道,没有。那些空白只是被盖住了,像用一张薄纸盖住一个坑,脚踩上去,还是会陷。他陷进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以为能爬出来,每一次都爬出来了,可每一次都带着一身的泥。他洗了很久,久到以为那些泥已经洗掉了。可他知道,没有。那些泥只是干了,干成一块一块的,贴在皮肤上,一碰就掉,可那块皮肤已经变了颜色。

      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是特别的。可那“特别”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他以为自己是他眼里的光,是他心里的刺,是他放不下又够不着的执念。可他现在知道了,他不是。他只是一颗棋子,一颗他用来刺陆旭的棋子。他动了心,动了情,动了那些不该动的东西。他动了,收不回来了。可他不敢再往前了。

      再往前,他怕看见的,还是陆旭的影子。

      是到如今,也没有要比较的必要了。他不想比了。比了那么久,比到心累,比到眼酸,比到连自己都分不清,他是在意他,还是在意他眼里的陆旭。他不想知道了。

      他决定了,无论他绞尽什么脑汁,无论他编出一个多么天衣无缝的理由,他都不会让他进去。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还在乎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明明想让他进来、却偏要说不的样子。

      所以,他选择退让。退让,就不用面对了。不用面对他,不用面对自己,不用面对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其实一直都在的东西。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边,退到墙根,退到阴影里。阴影是冷的,可他不想出来。出来,光太刺眼,他怕看见自己脸上的泪。

      他心灰意冷。

      他永远是那个第二顺位者。不管他做得多好,不管他说得多动听,不管他等得多久,陆旭永远在他前面。他排在第二,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陆旭来得比他早。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不在的时光,全是陆旭陪他走过的。他走不进去,那些时光是一堵墙,墙很高,他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他只能站在墙根底下,听着墙那边的笑声,哭都哭不出声。

      因为有陆旭在,他总是在他之下。

      不是他愿意在下,是他只能在下。那个位置不是他的,从来不是。他站在那里,只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能站上去。现在,。他只想退下来,退到那个“之下”的地方,退到那个“第二顺位者”的位置上。

      李临沂永远不会先看到他。他看见了,他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陆旭。他叫的是“旭哥”,不是他的名字。他在他眼里,永远是“喂!夏语凉”。

      那一声“喂!”,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耳畔,你听见了,可你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轻得像一粒石子落进大海,咚的一声,连回音都没有。那个“喂”不是他的名字,是他在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时随手抓来的替代品。它不属于他,它属于任何一个恰好站在那里、恰好被他看见的人。今天是他,明天也许是别人。而那一声“夏语凉”,或许也不应该是他,不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因为他的一瞥而心跳加速、因为他的一个笑容而原谅所有的理夏语凉。那个“夏语凉”可以作为一个弟弟的存在,弟弟是需要被照顾、被保护、被包容的。

      可以是李临沂的朋友,朋友是需要维系、需要分寸、需要保持距离的。朋友不会越界,不会在深夜突然和他打电话说“李临沂,我想你了”,甚至是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是不用负责的。陌生人可以随意对待,不用道歉,不用解释。

      而他……

      他不想做那个“喂!”。不想做那个可以被随意替换的“喂”。他希望每次李临沂叫他的名字时都带着只属于他才有的特别的尾音,往上翘的,像问号,又像感叹号。他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也不想做从他口里喊出的那个“夏语凉”。

      那个“夏语凉”不是他,是陆旭的弟弟,是李临沂的朋友,是那个永远排在第二、永远活在他阴影下、永远不能说“不”的人。那个人太乖了,乖到不会生气,不会拒绝,不会在他面前摔门。那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映出他想看见的样子。

      可现在,镜子碎了。

      他一直在伪装。

      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记起曾经的自己了,忘了曾经也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束缚、禁锢,不迁就任何人,一个有自己思想与主张,一个自由自在的灵魂。那个灵魂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第二选择,不是谁用来刺另一个人的刀。那个灵魂有自己的光,不借谁的亮,不靠谁的暖。它自己就能发光,自己就能发热。

      他想起从前。

      从前,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把自己缩成最小,小到能装进他的口袋里。像一块被揉皱的糖纸,皱巴巴的,裹着那颗快要化掉的糖。他把自己叠了又叠,折了又折,折到棱角都没了,折到骨头都弯了,折到呼吸都变浅了。浅到像怕惊动什么——怕惊动他,怕惊动自己,怕惊动那颗还在跳、却不敢跳得太用力的心。他怕跳得太用力,会把他吵醒;怕他醒了,会把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或者,嫌弃的丢掉。

      他似乎这样已经很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形状。他忘了自己的肩膀原来是宽的,忘了自己的脊背原来是直的,忘了自己的影子原来可以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碰到他的脚尖。他以为自己是方的,是圆的,是扁的,是任何可以塞进他口袋里的形状。他忘了自己是鸟,鸟的翅膀是用来飞的,他忘了自己有翅膀,忘了自己曾经飞过,忘了天空是什么颜色。他把自己缩进口袋里,黑暗的,闷热的,连风都吹不进来。

      夏语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飞起来了,他依旧耐心地等着,等他的翅膀够硬,硬到能撑起他的身体,硬到能撑起他的恐惧,硬到能撑起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他等着,等他飞出那片阴影。那片阴影很大,大到能罩住他整个人。他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以为阴影就是他的颜色。可他忘了,他不是黑的,他是彩色的。

      他想起泰戈尔的《飞鸟集》里有这样一句:“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可它落下来的时候,能砸出整个世界。世界是有面具的。我们每天看见的太阳、风、雨、行色匆匆的人、高楼与街道、欢笑与争吵,都是面具。面具不是假的,是“浩翰的”——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是你一辈子都看不完、想不透、逃不脱的东西。我们活在这面具之下,以为自己看见了全部,其实只看见了表面。我们以为太阳是圆的,风是轻的,人是善的或恶的,可那只是面具的纹理,不是面具背后的脸。

      可是当世界遇见它的爱人,它会把面具揭下来。不是摘,是揭——像揭一层伤疤,像揭一页日历,像揭一块盖在真相上的布。那动作很轻,可它带着痛。因为揭下面具的世界,不是更美,是更真。真到赤裸,真到毫无防备,真到你看见了它的脆弱、它的孤独、它的不知所措。你以为世界是强大的,它无所不能,它予取予求。可当它揭下面具,你才发现,它也会疼,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睡不着,也会在清晨醒来时,第一件事是看看你还在不在。

      而那张“浩翰的面具”底下,是一张普通的脸。有皱纹,有伤痕,有眼泪。那不是你想象中无所不能的神,是一个会饿、会困、会想你想到发疯的凡人。它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你面前,不是因为它不怕受伤,是因为它相信你不会让它受伤。它把面具揭下来,交到你手里,说:“你看,这就是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可是是真的。”你接住了,那面具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可它落下来的时候,重得像一座山。你捧着它,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戴上。

      不是为谁揭,是为自己。他戴了太久,久到面具长成了皮肤,揭下来会疼,会流血,会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疲惫的、不敢见人的脸。可他不想再戴了。他累了。他不想再做那个永远体谅、永远退让、永远笑着说“没事”的人。

      他不是陆旭,也不想成为陆旭。

      他想做那个会生气、会拒绝、会在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人。他想把面具摘下来,摔在地上,踩两脚,让它碎成渣,碎成粉。

      他不想做后来者。

      这个词太沉了,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直不起腰。“后来者”意味着他来晚了,意味着他永远追不上,而时间不会倒流。

      凭什么?

      他问自己。问了一遍又一遍,问到嗓子发哑,问到眼眶发酸,问到脑袋嗡嗡响。凭什么他就活该排在第二?凭什么他就活该活在他的阴影下?凭什么他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却是一句“旭哥,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觉得你比李临沂更了解他自己”?

      “夏语凉,你有病吧!”这句话从他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火,带着气,带着那些压了太久、快要憋不住的东西。可那声音只冲到一半,就被他硬生生掐住了——像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把剩下的音量全堵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那老头铁青的脸,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皱巴巴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夹着被吵醒的怨气。想起那扇被“啪”地关上的门,那一声闷响像一记耳光,不重,但响亮,响到走廊里的灯都跟着颤了一下。想起那句“家丑不可外扬”,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他不想扬。那些丑不丑的,其实并不重要。

      那些丑不过是他蹲了一天失去知觉的双腿,是他抱在怀里不肯放下的那袋狗粮,是他想说却憋了许多不敢说出的话,他把那些憋了一整天的话吼出来——吼,像野兽被关在笼子里,用喉咙撞铁栏杆,撞出血,撞出声,撞到笼子倒下,撞到他可以从笼子里走出来。吼完了,他就能喘气了。他憋了太久,久到喉咙里全是锈味。

      可他不敢。

      吼了警察就来了,警察来了他就得被带走了,夏语凉肯定会给他定一个想要私闯民宅,故意骚扰之类的罪名,他不想走。他走了,不就趁了夏语凉的心意吗?所以,他只能把那团火压下去,压在喉咙里,压在胸口,压在胃里,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火化作一团憋在他心里,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眼眶发酸,烧得他恨不得给夏语凉一栗子,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是不是装了浆糊,装了石头,还是装了他怎么也撬不开的倔强。

      “我的脑子是被你撞成这样的,当然是需要你给我治疗了。找陆旭干嘛?现在都这么晚了,陆旭都睡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又低得像在求他。求他别把他推给别人,求他别让他去找陆旭,他不想听!他知道这个理由很烂,烂到他自己都不信。可他还是要说,不然,不然他就真的找不出别的理由了。

      “而且……而且……现在……我受伤的伤口都是你替我包扎的……”他的额头只是红了一块,连皮都没破,连血都没流,他把它说成“伤口”,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很可怜,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心软。他不想去找陆旭,他只想让夏语凉给他包扎,哪怕只是用创口贴贴一下,哪怕只是用手指按一下,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他还想让他想起从前。想起那次他走路没注意,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脚一软,膝盖磕在马路边上,流了好多的血。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白花花的,照在血上,红得刺眼。他蹲在地上,低头看着那些血从膝盖往下淌,像一条细小的蛇,蜿蜿蜒蜒地爬过小腿,爬到脚踝,钻进鞋里,又从鞋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他疼,可他更慌。

      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血珠一粒一粒往外冒,顺着小腿往下淌,像一群慌不择路的小虫子。疼是疼的,可那疼像隔了一层东西,闷闷的,钝钝的,不像扎在皮肉上,倒像扎在别处。他说不清是哪里,直到他低下头,掏出手机,拨号界面亮起来,他盯着那个数字键盘,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不是陆旭,更不是他妈的谁,而是夏语凉,一个在他看来最不靠谱的名字。

      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一脚踩空,心悬在半空,晃了一下。他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好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问自己:为什么是他?他的通讯录里有那么多人——爸妈、朋友、同事、陆旭。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他?

      李临沂猜不透,他只知道,当“夏语凉”这三个字从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黑暗,劈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好像他已经等了这个名字很久——久到它藏在心跳的间隙里,藏在呼吸的起伏间,藏在每一次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其实比谁都在乎的瞬间。

      久到它变成了一种本能。

      像渴了要喝水,困了要闭眼,摔了要找那个名字。不是找别人,是找他。他知道他在通讯录里的位置,不用翻,手指自己就滑过去了。他知道他接电话的速度,响三声,不会多,也不会少,接起来。他说:“夏语凉,我摔了,好痛哦。”

      声音不大,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说过最理直气壮的话。不是请求,不是哀求,是陈述——我摔了,你来看我。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样理直气壮,他只知道,他想见他。

      他知道他会来,一定会来。

      他会拿棉签蘸碘伏,轻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涂一下,吹一下,问他“疼不疼”。他想见他红了眼眶,想见他心疼的样子。他等了一会儿,等到血凝住了,等到阳光从左边移到

      然后蹲在他面前,皱着眉,问:“李临沂,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语气凶巴巴的,但是很轻,在那一瞬间,他看着夏语凉,忽然心慌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最想见的人,不是别人,是他。不是陆旭,不是爸妈,不是朋友,是他——是夏语凉。

      是那个会因为他的一句“不疼”就红了眼眶的人,是那个让他蹲在门口等了一整天、却还是舍不得离开的人。他蹲在路边,膝盖还流着血,风从耳边过,凉凉的,像在笑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那个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数他还能等多久。

      这一刻,他知道他完了。

      彻底完了。

      夏语凉把他领回家。

      不是搀,是领——像领一只迷路的、还不太信任人的小狗,手伸着,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等他主动靠过来。他不催,也不喊,只是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目光软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一碰就凹下去,凹下去又弹回来,弹回来又软塌塌地贴过去。李临沂没有将重量完全依靠在这个小小的人身上。他忍着剧痛,想要自己走,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夏语凉想要扶他,可他却不让,态度异常坚决。

      他在害怕,害怕那只手的温度会透过皮肤、渗进血管、沿着脉搏一路爬到心口,在心口那个最软的地方扎下根。他怕扎了根,就拔不掉了;怕拔不掉了,就会贪恋;怕贪恋了,就不想松手了。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他走在前面,夏语凉默默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那距离不远,只要他站不稳,要摔倒时,夏语凉就能立刻上前堵住他。他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卷到墙角,卷到楼梯口,卷到那扇关着的门前。

      “我去开门!”

      夏语凉快步上前,拿出钥匙。

      上一次,他还能轻轻松松进出这扇门,不费吹灰之力,楼道很静,他却还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数他还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到他面前。他数着,一步,两步,三步。终于,他走到夏语凉面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片落叶,在风里转了几圈,又各自落回地上。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移开眼睛。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直到夏语凉招架不住了,那道目光,几乎要把他灼烧得体无完肤,才终于害羞道:“你……你别看了,快……快进去吧,再不处理伤口小心发炎了。”

      “哦,好!”

      他轻轻松松踏了进去。

      现在,那扇门近在咫尺,他想尽了所有办法,却进不去。

      他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拿药箱。他在电视柜下面翻了一会儿,药箱压在一摞旧杂志底下,他抽出来的时候,杂志塌了,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戳膝盖上的血痂,戳一下,皱一下眉,像在确认自己还疼不疼。

      “哎!你别碰那里,我给你处理一下,不然又流血了,伤口感染了可不好!”他蹲在他面前,打开药箱。碘伏是棕色的,装在白色的小瓶里,瓶盖拧得很紧,他拧了两下才拧开。棉签从袋子里抽出来,细长的杆,顶端裹着一团蓬松的棉花,白得像刚下的雪。他蘸了碘伏,棉球浸透了,变成深褐色,像被雨水泡湿的泥土。他抬起手,悬在他的膝盖上方,停了一下,问他“准备好了吗”。他点头,他低下头,棉签落在那片破皮的伤口上。他涂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又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怕惊醒自己那颗跳得太快的心,怕惊醒他那些藏在沉默里、不敢说出口的疼。他涂一下,吹一下。吹出来的气是凉的,落在伤口上,把碘伏的刺痛吹散了一些,也把他紧皱的眉头吹平了一些。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棉签,看着那些深褐色的药水顺着他的膝盖往下淌,淌到他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旁边。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伤口,还是在看他。他看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他微微抿起的嘴角,看他专注得好像这世上只剩下这一道伤口。

      他问他“疼不疼”。

      “不疼!”

      他咬咬牙道。

      “怎么会不疼,在深一点都能见到骨头了!我……我在轻一点,再轻一点,你别忍着,疼就告诉我。”可他不敢说疼,他怕夏语凉会会哭,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把他弄疼了,怕说了,他会更小心。他只能咬咬牙,坚持道。他不想让他更小心,他已经够小心了。他把他当易碎品,捧在手心里,指腹轻轻托着,连呼吸都放慢了,怕吹散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被夏语凉捧在手心里。

      那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灌满了热水,裹着一层绒布,抱在怀里,从手心暖到心口。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不是轰轰烈烈的,反而是安安静静的。像夜里悄悄落下的雪,不声不响,却把整个世界都盖白了;像清晨窗玻璃上凝出的水汽,薄薄的,轻轻的,用手指一抹就化了,可你知道它来过。是他蹲在你面前,替你把伤口一寸一寸清洗干净——碘伏是凉的,可他的指尖是温的,温的像刚孵出的雏鸟的绒毛,贴着你的皮肤,不敢用力,怕压坏了;是他用嘴轻轻吹着,把那些疼一点点吹走——那风是凉的,可它从他那来,就带了暖意,像三月里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可你知道春天要来了;是他抬起头,看着你的眼睛,问“疼不疼”。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像月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朦朦胧胧的,落在你身上,不烫,可你心里暖了。

      却不敢对视那双沾满水汽的眼睛。

      龙应台写过:“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可他不觉得。

      他不觉得他们在渐行渐远,他觉得他们在靠近。靠得很近,近到他能听见他的心跳,近到他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不浓,是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清晨的露水,像他那时候还不懂、后来才明白的——那是安心的味道。

      他记住了那个味道,记住了那双眼睛。

      他记了很久,久到以为那是理所当然。可他现在才知道,理所当然的东西,最容易丢。

      他想把那些感觉装进口袋里,装在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里,用手捂着,不让它冷。

      后来每提及此事,夏语凉便笑。

      笑他怎么这么大人了,走路还会摔倒。他当时气他,气他幸灾乐祸,气他看见他疼还笑得出来。可后来他不笑了,他的眼眶红了,他摸着他的伤口,不停地向在像他确认道:“李临沂,你疼吗?”他安慰他说不疼,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他说“不疼就好”。他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摸着他贴的创口贴,摸了好久,摸到边角都翘起来了,摸到胶都不黏了。他把那个创口贴撕下来,贴在一个本子里,旁边写着日期。

      他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也许是在记他第一次为他包扎的日子,也许是在记他第一次为他红了眼眶的日子,他记不起日记的内容了,但那个日期他记得,2025年9月25日。

      后来,他问他:“夏语凉,那一天你有没有忘记?从此以后,我的伤口都是你来包扎的,我也只习惯你给我包扎伤口。”

      “嘁——”夏语凉发出一声嗤笑。那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干的,涩涩的,像秋天的风,吹过枯叶,沙沙响。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李临沂去陆旭的卧室拿医药箱,是那么轻车熟路。他没有开灯,可他在黑暗里走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拿着药箱出来了。“拉倒吧!你连放医药箱的位置都记不住,不像某人,一眼就能找到。”他的声音拔高了,尖了,刺耳了,像一把钝刀,割在自己心上。“啧啧啧,感情你俩是连体婴哦,心意相通,不用说就都知道了。哦不对,连体婴都比你们厉害,我可不敢当。”他用极尽偏执的语气嘲讽着李临沂,又或者嘲讽着自己。嘲讽自己像个白痴一样。

      “反正你这脑袋轻轻磕一下又死不了,也不会变笨,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都没见血,我可伺候不了你。你还是找你的旭哥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快得像怕慢下来就会哭。他把“你的旭哥”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划清界限。界限这边是他,那边是李临沂和陆旭。“反正……反正……”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那“反正”后面的话,他想了很久,想得眼眶发酸,想得喉咙发紧,想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他不知道自己想说“反正你也无所谓”,还是“反正你也不需要我”,还是“反正我就是那个永远追不上你的人”。

      “夏语凉,你要是再这么跟我讲话我真要揍你了!”李临沂挺直了腰板,那腰板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他伸出手,食指直直地戳向夏语凉,指尖在空气里颤着,像一杆还没瞄准就急着发射的枪。可他的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掌心里那团红肿还没消,他眨巴眨巴眼睛,努力把那些金星眨掉,眨了好几下才看清楚面前的人。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成一句好不容易才压下来的“冷静”。

      “夏语凉,我跟你说,你这真不能怪我。”他的声音软下来,软得像泡发了的银耳,黏黏的,稠稠的,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他压着嗓子,像做贼一样,每一句话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气音,带着怕,带着“你听我解释”的委屈。

      “我承认我和旭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但是——他的医药箱是放在固定地方的。无论他在哪儿,搬到哪里,他的医药箱只会放在架子上,第二层或者第三层。那个位置非常显眼,不熟的人进去也能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摊开一张旧地图,每一个地名都标得清清楚楚,又像在为自己辩解。他不想让夏语凉有那样一种错觉,他只是记得那个位置,就像记得自己左手食指上有道疤,不刻意去想,它也在那儿。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说着,一边低下头偷望夏语凉,他看着他,等他的反应。他没有反应,低着头,攥着钥匙,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夏语凉在想什么。

      或许是那天晚上,酒瓶东倒西歪地躺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荡,映着客厅里那盏昏黄的灯。陆旭靠在沙发一角,脸颊绯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像傍晚的霞光,又像那些他从来不肯说出口的心事,终于烧到了表面。

      明明已经醉了,却还是一直重复着那句:“小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音节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或许是在想自己不在的这些天里,他下班回家一个人走过的路,从地铁站出来,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街,拐进巷子,数到第三盏路灯,左转,爬上五层楼梯,晚上——灯一盏一盏灭掉,走廊黑得像深井,他换鞋,开灯,烧水,泡面,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如机器人般。面泡好了,他坐在桌前,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亮着,却空空如也的对话框。

      又或许在想煤球,他坐在黑暗里,抱着煤球,煤球的肚子一起一伏,热热的,软软的。他把脸埋进煤球的绒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不好闻。

      更或许,他也可以施舍一下,想想自己。

      “但你不一样,小凉——”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在求他。他小心翼翼地讲,生怕把眼前这把火又再一次点燃了。他一边轻声说着,脚步不自觉地缓缓向后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生怕夏语凉的火再一次燃起,烧到他的身上。

      “小凉,你的医药箱是没有固定摆放位置的。你说那个东西摆放在显眼的位置不吉利,人家摆显眼的东西招财猫、马到成功摆件什么的,哪有把医药箱摆在显眼地方的?那不是招病招灾嘛……”他学着他的语气,学着他说“不吉利”时皱起眉的样子。他学得不像,可他知道他听见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可他看见了。

      见人没有生气,李临沂这才稍稍安心下来,上前一步。“你……你就说是不是嘛?”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一点赌气,一点“你就承认吧”的得意。他知道他理亏,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他知道他找不到理由反驳。他等着他开口,等他说“是”。

      “所以,我每次受伤都找不到你的医药箱。因为每次你都会藏在不同的地方。上一次是藏在衣柜的抽屉里,再上一次是堆在了电视机下面的橱柜里,再再上一次——我记不清了。我每次都像是在寻宝。”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我怎么就拿你没办法”的心疼。他想起那些翻箱倒柜的夜晚——他蹲在地上,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个柜子,像一个小偷,又像一个侦探。他翻遍了整个屋子,才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找到那个白色的药箱。他蹲在他面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问他“你怎么又换了地方”。他笑着说“你笨”。他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换地方,他笑他每次都找不到,他笑他每次都要找很久。他不知道他是在笑他笨,还是在笑他每一次都愿意花那么长时间去找。

      可这样的“寻宝游戏”,他却愿意陪着夏语凉一直玩下去。不是因为他喜欢寻宝,是因为藏宝的人是他。他藏在哪里,他就找到哪里。

      找一辈子都行!

      “你……你就说我的对不对嘛……”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那声音里带着撒娇,带着赌气,带着“你就承认吧”的得意,也带着“你怎么还不承认”的委屈。

      夏语凉理亏。他知道李临沂说得没错,他确实不会把医药箱放在一个完全固定的位置。是啊,每次李临沂要去之前他放的地方找医药箱时,医药箱早就被他换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了。

      他想起那些他藏药箱的夜晚。他把药箱从电视柜下面拿出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放进去。他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到书架的夹缝里。他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又拿出来,藏到床底下。他蹲在床边,把药箱推进最里面,推到够不着的地方。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不行,这样显得太刻意了,于是,他又把药箱从床底下拿出来,放进了衣柜的另一角。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李临沂不知道。

      那些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不是随手一塞,是反复掂量过的。衣柜的抽屉太显眼,不行;书架的夹缝太窄,不好拿;床底下太深,怕他弯不下腰。他想了很久,把每个角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下棋的人,每走一步都要算好后三步。他不是在藏药箱,他是在藏一个让他多待一会儿的理由。

      哪怕只是多一分钟,多十秒,多一次弯腰,多一次伸手,他都愿意。那些小心思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小到他不说,李临沂或许永远就不会知道。

      所以后来,李临沂便不再问了。每次都会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指着受伤的地方,大吵大嚷道:“夏语凉,夏语凉我受伤了!我受伤了,快来救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像一个吵嚷不听话的小孩,夏语凉不禁发笑。原来,他曾有这么可爱的一面——会装疼,会撒娇,会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说“你轻点”。他装得像吗?不像。他装疼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装得不痛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装得不害怕的时候手指却是颤抖着的。

      他看见了,却懒得拆穿。

      原来,他曾有这么幼稚的一面,这么脆弱的一面,这么需要他的一面啊。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察觉到呢?是啊,当时他只顾着心疼去了。心疼他摔了,心疼他疼了,心疼他流了那么多血。

      “好,是我错了,对不起。”夏语凉老实承认道。

      “认错没用,我不接受!”李临沂像是抓到了把柄,声音拔高了,拔到一半又压下来,压成气音,压成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那气音里带着倔,带着赖,带着“我就不走”的固执。“除非……除非你……你让我进去!”他盯着那扇门,眼睛直勾勾的,像要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他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扇门在他眼里模糊了,又清晰了,清晰了,又模糊了。

      “不行!”夏语凉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的风,不带一点温度。

      “为啥?!”李临沂急得跺脚,脚跺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石头砸进深井,咚的一声,连回音都没有。

      “因为……因为……”夏语凉咬着唇,咬得嘴唇发白,白得像纸,像那些他忍着不哭的夜。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了,拒绝的理由他已经全部用完了,那些“下不为例”“你走,我不欢迎你”“你找你的旭哥吧”那么决绝的话他也用上了。

      可李临沂依旧不愿意放弃,依旧固执地想要创进那扇门。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有黄金呢!夏语凉嗤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把他挡在门外了,他看见李临沂的嘴角越发上扬,越发得意,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尾巴翘得高高的。

      “因为……煤球不欢迎你!”他实在是没有理由了,只能把煤球当成挡箭牌。他不知道煤球会不会怪他,“你忘了,煤球不喜欢你,他还会咬你,他……”他越说越小声,小声到像在自言自语。

      “那又怎样!”李临沂的脸上写满了不屑,那不屑不是对他,是对煤球。他怕一只狗?他连他都敢追,还怕一只狗?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夏语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不想再跟他废话了。他知道,这小家伙可以找出一堆理由来,天亮都说不完。

      “夏语凉,我不管你煤球也好,煤炭也好,他把我鞋咬了也好,把我衣服咬了也好,总之,这个门我今天是一定要进去的!”他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你找一堆理由也没用,你如果可以咱们就只管在这里耗着。反正我是一点也不累的,等明天老大爷出门,看到我俩,你要是再拒绝我,我真叫了。如果警察来,我连带着把你一起拖进去。”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翘得像一把弯刀,不割肉,但划心。“你别忘了,你明天可是有重要会议要开的。我知道,Gabor都告诉我了。我反正无所谓,明天我没有课,我可以跟你这么一直耗着,大不了从局子里回来,我再去睡个回笼觉。可你不行——”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其实是,他并不想让夏语凉耽误工作,不想让他因为他而迟到,更不想让他因为他而被上司骂。他不想夏语凉被他连累,可他却不得不这样做,所以,夏语凉,请你不要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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