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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李临沂的报复 他满脑子都 ...

  •   是啊,那时的李临沂,眼里只有报复,心里只有恨。干干净净,一点别的都没有。没有犹豫,没有愧疚,没有回头。他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只知道往前刺。

      他恨陆旭。恨他一点也不相信自己——

      那些年,那些试探,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藏在“弟弟”两个字后面、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东西。他以为陆旭懂,以为他都看在眼里。可陆旭只是沉默。像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要说什么。不是忍着,是不需要忍。因为在他心里,那些话本来就是真的。只是退让。不是挣扎之后的退让,是理所当然的退让。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站在那个位置上过,好像那些年,那些靠近,全是李临沂一个人的幻觉。只是把那些“临沂,我一直把你当弟弟”一遍一遍地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信得那么坦然,那么干净,那么不带一丝犹豫。好像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真的可以用“弟弟”两个字一笔勾销。

      明明就不是。他明白这一点。不是猜的,不是感觉,是他看着陆旭的眼睛,看着那些“弟弟”从那张嘴里出来的时候,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他看见过,所以他知道。正因为他太明白,所以他才恨。恨陆旭骗他,恨他骗得那么真,真到连自己都信了;恨他明明也有过那么一瞬间的犹豫,却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他恨他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自作多情的人,像个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演的人。他恨他让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陆旭从来就没有承认过。那些东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是他一个人,藏了那么多年。

      他恨他的退让。不是恨他让了,是恨他让得太干脆,太体面,太不带一丝犹豫。恨他那些所谓的大度,成全。那些“只要你开心就好”——好像他真的能开心一样,好像他开心了,一切就都好了。那些“没关系”——明明就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那些“我祝福你们”——祝福什么?祝福他和夏语凉在一起?祝福什么?祝福他能得到自己从来没能得到的东西?祝福他站在那个位置,笑着,闹着,叫那个人的名字?祝福他替自己把那些年没敢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他恨那种祝福。恨那些“你们要好好的”,恨那些“他真的很喜欢你”,恨那些“你要珍惜他”。每一句祝福,都像在说:你看,我不争了,我让了,我站在这儿,笑着看你们。

      他恨那种温柔,那种不吵不闹、不争不抢的温柔,像水,像空气,像你怎么用力都打不碎的玻璃。他恨那种体谅,那种什么都替你想好了、什么都不让你为难的体谅,体谅到他连恨都恨得名不正言不顺。他恨那种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走近的样子。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他想撕碎,想在上面划几道口子,想问他:你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装得太好了?他宁愿他闹,宁愿他争,宁愿他像自己一样面目可憎——摔东西,说狠话,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全倒出来。也好过被这样干干净净地让出去。好像他是一件东西,一个可以被转交的物件,一段从来就不属于他的感情。

      他恨……

      恨陆旭看不懂他的别扭,恨他不问一句“你是不是在说谎”,恨他就那样轻易地把他推给了别人。恨他毫不犹豫选择了退出——连争都没争,连留都没留,连一句“我不想让”都没有。就那么干脆地、体面地、不带一丝纠缠地,退出了。他恨那种体面,恨那种大方,恨那种“只要你开心就好”的鬼话。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展望台遇到夏语凉,一种变态的想法油然而生。不是心动,不是好感,是另一种东西——是报复。是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的一把刀。他看着夏语凉亮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映着山风,映着天光,也映着他自己——一个站在暗处、心里全是算计的自己。他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不懂,像从没被人伤过。他忽然想:如果这双眼睛暗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他看着夏语凉对他的好感一点一点冒出来,像春天的芽,嫩得掐得出水。他知道,这个人,可以用。不是爱,是利用;不是靠近,是狩猎。他要把这把刀磨利,磨到能扎进陆旭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他要撕掉那张永远温和、永远体谅、永远“你开心就好”的面具,他要看看那张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疼吗?是忍吗?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一把刀。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把刀最先刺穿的,是自己的手。

      所以,他故意靠近了他。

      他知道夏语凉会心动。他知道那些心动会让陆旭难受。陆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笑,看着那些他不曾见过的、夏语凉对着他时的样子。他看见陆旭的眼睛暗下去,看见他的沉默越来越深,他知道每靠近一步,陆旭就退一步。不是犹豫,是本能。像影子躲光,像潮水退岸,像他伸出的手永远碰不到的那个人。他越近,陆旭越远;他越热,陆旭越冷。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变成下一次靠近的燃料,变成下一把刺进陆旭心口的刀。他以为自己在赢。

      是的,直到上一秒,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那些快感涌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高处,终于能让陆旭疼了,终于,陆旭终于能理解他的痛苦了。所以,每一次看见陆旭沉默,看着他低下头,默不作声的模样,看着他皱紧眉,紧闭的双唇,看着他强装起来的镇定,看着他笑得那么勉强,他心里就炸开一阵痛快——像咬碎一颗硬糖,嘎嘣一声,甜里带血。

      陆旭,终于也尝到了他的痛苦了。

      他以为那些快感是胜利的勋章。每一次看见陆旭沉默,他就往自己身上别一枚;每一次听见“小沂,你是在玩火”,他就再别一枚。他以为别得够多,就能证明自己赢了。他以为那些勋章会发光,会发烫,会让他站在那里,比陆旭高出一头。他以为那些快感是陆旭认输的证明。陆旭不争了,不抢了,不说话了——他以为那就是认输。以为那些沉默是投降的白旗,以为那些退让是割地的条约,以为那些“小沂,你够了!”是陆旭亲口签下的败书。他以为那些快感是他这些年憋屈的出口。那些快感是泄洪的闸,只要打开,那些水就能冲出去,冲垮陆旭,冲垮那些年,冲垮他所有的不甘。

      没错,他需要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还给陆旭……

      说到底,他恨陆旭是个懦夫。

      昏了头,中邪了。那些年,他像着了魔一样,可他不知道,那些快感,从开始的那一刻,就在烧自己。“轰”的一下——像火星溅到干柴,眨眼就燎了原。他还没反应过来,火已经蹿上了胸口。他烧得痛快,烧得忘形,烧得满眼都是陆旭疼的样子。火还在烧,越烧越旺,他以为那是胜利的光,是复仇的焰,是他憋了那么多年终于喷出来的东西。可他没看见,自己握着刀的手,早就焦了。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也在烧。

      那些火从他心里窜出来,烧过那些恨,烧过那些快感,烧过他以为能控制的一切。他以为自己是玩火的人,以为火只会往他想让它烧的地方烧。可他不知道,火没有眼睛,火不认人。火只管烧。烧过陆旭,烧过夏语凉,烧过他精心布置的棋局,烧过他以为牢不可破的防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不该烧的地方——烧到了夏语凉身上。那双亮着的眼睛,暗了。那个会往上翘的声音,碎了。那些他以为只是道具的好感,变成了真的。烧到了他自己心里。他以为那颗心早就硬了,冷了,不会疼了。可火一烧,它就开始疼。疼得他蹲下来,疼得他捂住胸口,疼得他发现自己原来也会怕。烧成了一片他再也扑不灭的荒原。他站在火里,四周都是焦味,分不清烧的是别人,还是自己。风一吹,火星子飘起来,落在哪儿,哪儿就接着烧。他伸出手,想去扑,可他的手已经没有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烧过的地方,只剩下灰。灰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就站在门的另一端。门紧闭着,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他站在那儿,脚像钉在地上,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那扇门太薄了,薄到他能听见外面的每一次呼吸;又太厚了,厚到他怎么都推不开。

      他听见外面的安静。没有争吵了,没有哭声了,那些话也停了。安静得不像刚才,安静得让他害怕。他宁愿听见那些“凭什么”,宁愿听见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宁愿听见夏语凉哭着喊“旭哥”。至少那些声音是活的,是热的,是他在里面还能抓住的东西。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安静,像水,从门缝里漫进来,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他站在水里,不敢动,怕一动,就沉下去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乱。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抬起来,又放下。捂住又怎样?那些呼吸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是从他那些藏了太久的秘密里出来的,是从他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里出来的。他捂住耳朵,也捂不住自己。

      他听见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那声音太响了,响到他想让它停下来。可它不停。它一下一下地敲,敲在他胸口,敲在他喉咙,敲在他太阳穴。好像在说:你听到了吗?你还活着。你还在这里。你还没有出去。

      他站在那里,知道该出去了。

      可他不敢。他怕出去之后,那双眼睛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双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些问题,不知道怎么让那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他怕出去之后,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忘了,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张不开嘴。他怕出去之后,发现那些火已经烧完了,烧成灰,烧成渣,烧成什么都不剩。而他站在灰里,连一句“对不起”都找不到地方放。

      以前,他嘲笑陆旭是懦夫。

      笑他不敢争,不敢抢,不敢说一句“我不让”——笑他像个木头人,站在那里,手都不伸一下,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从眼前过,连拦都不拦。笑他站在旁边,把那些“没关系”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他以为那是软弱,是退缩,是不敢面对。

      他以为换了自己,一定会争,会抢,会把那些想要的东西死死攥在手里,管它什么体面,管它什么成全。他以为那些手段高明,以为那些算计精妙,以为只要够狠、够绝、够不管不顾,就能把陆旭比下去,就能把那些年欠他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现在看来,他是高估了自己。

      那些所谓的“争”,不过是靠近一个无辜的人;那些“抢”,不过是利用一份干净的感情;那些“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他的。他以为自己在上场搏杀,其实只是在台下扔石子。扔完就跑,跑了还回头看一眼,等着陆旭疼。可陆旭疼了,他也没赢。他只会用一些幼稚的手段伤害别人。故意靠近,故意演戏,故意让那些火烧起来——像小孩子赌气,像得不到糖就哭,像把别人的玩具摔在地上,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好过。

      可摔碎之后呢?碎片扎在别人手上,也扎在自己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捡也不是,走也不是。他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自己能把陆旭逼到绝路。可绝路上站着的,是他自己。

      现在,他拿着药箱,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拧开了,门开了一道缝,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一直藏着的眼睛上。可他迈不出那一步。脚像钉在地上,不是不想迈,是迈不动。他才知道,原来他才是。那个懦夫,那个不敢的人,原来那些嘲笑,全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依旧和小时候一样,躲在陆旭身后,让陆旭承担着一切。小时候,他怕黑,陆旭替他开灯;怕疼,陆旭替他挡着;怕犯错,陆旭替他挨骂。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是跟在哥哥后面的小孩,理所当然地被护着,理所当然地躲在那个宽厚的背影后面。

      现在呢?那些火,是陆旭在扛。

      他站在门后面,听着那些“凭什么”,听着那些“你只是个外人”,听着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陆旭身上。
      一下,又一下。他听见陆旭的声音在抖,听见他站在那里,替自己挡着所有的质问。那些质问,本该是他的。那些眼泪,本该是他接的。可他没有。他只是紧紧抱住手里的药箱,连出去说一句“是我的错”的勇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以为那些年,那些恨,那些“我会比他强”的念头,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敢争,敢抢,敢把想要的东西死死攥在手里。他以为那些算计,那些故意,那些刺向陆旭的刀——是长大的证明。可他站在这里,听着门外的安静,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那个躲在门后面不敢出去的声音——他才知道,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有长大。

      还是那个躲在陆旭身后、等他把一切都扛完、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小孩。小时候,他闯了祸,陆旭替他收拾;他惹了事,陆旭替他道歉;他不敢面对的人,陆旭替他挡着。现在呢?他闯了更大的祸,惹了更大的事,不敢面对的人从大人变成了夏语凉。可他还是躲在陆旭身后。还是那个把烂摊子扔给别人、自己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出来的胆小鬼。他以为那些年变了,以为那些恨烧掉了他身上所有的软弱。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些恨,只是让他学会了更漂亮的逃跑。他从来没有长大。他只是学会了,怎么把懦弱藏得更深。藏到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孩了。

      天啊,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这句话从他身体里一下子炸开。从胃里,从胸口,从那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轰的一下,炸得他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他蹲下来,药箱从手里滑落,磕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创口贴,碘伏,纱布,滚得到处都是。他顾不上捡。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指甲陷进头皮。他用力地扯着,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扯出来,像是要把那些年,那些恨,那些故意——全从身体里拔出去。可拔不掉。它们长在里面,长在骨头里,长在他每一次呼吸里。他越扯,越疼。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他的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可那些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闷闷的,低低的,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他想起那些“刚好”,那些“顺便”,那些“不经意”。全是他一步一步算好的棋。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手,以为那些心动是棋子,以为那些感情是他手里的线,想拉就拉,想放就放。可他不知道,那些线早就缠在了自己身上,缠得他喘不过气,缠得他挣不开,缠得他越动越紧。

      他想起陆旭。

      他以为那是软弱,以为那是虚伪,以为那是陆旭在演戏。可他错了。陆旭不是不敢争,是不舍得让他为难。那些“你开心就好”,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咽下去了,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连自己都以为真的不在乎了。

      他想起夏语凉。那双眼睛。第一次在展望台,那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映着山风,映着天光,也映着他。可现在,那双眼睛暗了。暗得他不敢看,暗得他怕看,暗得他站在那里,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他才知道,他错的不是一步两步,是每一步都错了。从展望台的那一刻就错了。

      他蹲在那里,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那些散落的创口贴上。他忽然好怕。怕出去之后,那双眼睛再也不肯看他。怕那些话,他再也没有机会说。怕那些他毁掉的东西,再也拼不回去。他怕。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可他更怕的是——他连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对陆旭的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变了味。不是不恨了,是恨不动了。那些年攒下来的怨气,像一块烧了太久的炭,外面还红着,里面已经空了。风一吹,就散了。

      散了之后,露出来的,是另一层东西——是愧疚。是他躲在门后面,听见陆旭替他挡下那些质问时,心口忽然涌上来的酸。那酸不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是“轰”的一下,从胃里翻上来,涌过胸口,涌过喉咙,涌到眼眶。酸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是羞愧。

      是自责。

      是悔不当初。

      因为即便是他将事情变成了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陆旭没有怪他。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没有把他推出去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那些话,那些本该由他承受的质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凭什么替他担保”“你到底在图什么”——全砸在陆旭身上。可他一句都没有推回来。他明明可以把门推开,把他拽出来,说“你自己跟他说”。他没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把所有的刀都挡了。

      他替他挡着那些本不该由他挡的刀。那些刀是从夏语凉嘴里飞出来的,带着火,带着泪,带着那些年攒下来的委屈和恨。每一刀都又狠又准,专往最软的地方扎。陆旭接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闪,没有把那把刀转个方向。他接住了,然后捂着伤口,继续解释,继续证明,继续把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一遍一遍说给夏语凉听。

      他替他受着那些本不该由他受的骂。那些“外人”,那些“你凭什么”,那些“你是在炫耀吗”——全砸在陆旭身上。他明明可以说“不是我”,明明可以说“是他自己做的”,明明可以把那些骂声还给他。他没有。他只是沉默着,把那些话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连自己都以为那些骂声是应该的。

      他极力向夏语凉证明自己的真心。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那些“请你相信他”,那些“给我一点时间”——陆旭说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紧张,是疼。是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也在疼。可他没停。他怕一停下来,夏语凉就再也不信了;怕一停下来,那些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就碎了;怕一停下来,他连站在那里的理由都没有了。他知道那些话说了也没用。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纸,像灰,像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他知道夏语凉不会信,那些“凭什么”和“我拿什么和你比”已经把信任砸碎了,碎成一地玻璃渣,扫都扫不干净。他知道他站在那里,只会让自己更疼。每一次说“他喜欢的人是你”,心口就多一道口子;每一次说“请你相信他”,那道口子就深一寸。可他没停。

      可他还是说了。不是因为他有义务,不是因为他欠谁,是因为他不想让夏语凉误会他。不想让他觉得那些好是假的,不想让他觉得那些照顾是别有用心,不想让他觉得那些“旭哥”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他宁愿自己疼,也不愿意让夏语凉带着误会走。他宁愿那些刀全扎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让夏语凉恨他。那些恨太重了,重到夏语凉背不动。他替他背了。

      这远比一句“我爱你”更能让李临沂触动。

      “我爱你”太轻了。轻得像风,像雾,像那些说出口就散了的东西。它可以对任何人说,可以在任何时候说,可以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可陆旭从来不说。他只是做。

      做到自己遍体鳞伤,做到自己满身是血,做到自己站在那儿,连站都站不稳了,还在替别人挡刀。

      是啊,这就是陆旭。明明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却还是想护着身边人的周全。

      护着他的周全。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做了。他护着他,护着夏语凉,护着那些他以为已经碎了的、拼不回去的东西。他护着所有人,唯独忘了护自己。

      他忽然好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到现在才看见,恨自己怎么把那些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恨自己怎么用那些最恶的方式,去回报一个从来没有对不起他的人。他欠陆旭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他这些年故意看不见的、陆旭眼里藏了又藏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还不起。可他还是要还。哪怕还一辈子,哪怕还到骨头都不剩,他也要还。因为那是陆旭。那个从来不说“我爱你”,却一直在用命护着他的人。

      这个念头从心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太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哥哥。这两个字他叫了那么多年,从童音叫到变声,从撒娇叫到赌气,从真心叫到利用。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称呼,一个可以随时拿来用、随时扔掉的工具。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他终于释然了。不是放下了,是认了。认了陆旭不是不爱他,是不能那样爱他。认了那些“没关系”不是不在乎,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咽下去了。认了他这辈子欠陆旭的,永远还不清。认了,就不那么疼了。

      没错,他要开始学会这个称呼。

      “哥哥……”

      不是小时候那种软绵绵的、拖长了尾音的“哥——哥——”

      “哥。”他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它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暖了一下。不是热,是暖。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那个堵了太久的地方。他忽然想,如果早一点叫,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早一点把那些恨放下,早一点看见陆旭眼里的东西,早一点叫出这声“哥”——那些火,是不是就不会烧起来?那些刀,是不是就不会刺出去?那些碎掉的东西,是不是就不用碎了?他不知道。他只是想,现在叫,希望不要太晚。

      一切,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门外的对话他听了一大半,可他丝毫记不清说了什么。那些话像水一样从他耳边淌过去,淌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只记得陆旭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喉咙已经烧干了,可他依旧在挣扎,在忏悔,在求得夏语凉的原谅。他不记得陆旭喊的是什么,只知道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门板上,也撞在他心口。像海浪拍礁石,像心跳撞肋骨,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胸口凿一个洞。还有夏语凉尖锐的,颤抖着的哭喊,像刀子一把一把扔过来,每一把都带着火……

      那些话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句一句,像水一样从他耳边流过。流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不是他不想听,是听不进去。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进不来,只能在耳朵外面打转,转几圈就散了。不是不记得,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脑子装不下。他只能让它们流走,流到地上,流到黑暗里,流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可那些话流走了,声音却留下了。不是字,是调——陆旭的沙哑,夏语凉的颤抖,那些质问和哭泣混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纸,塞在他脑子里,怎么都展不平。他闭上眼睛,那声音还在;捂住耳朵,那声音还在。它不在外面,在里面。是从他心口那个被撞开的地方,自己涌出来的。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夏语凉的哀鸣。那声音太碎了,碎得像玻璃,碎得像他此刻的心。不是哭,是哀鸣——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声音。像被踩住尾巴的幼兽,像摔碎了的瓷器在地板上滚动,像一个人疼到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声音来替自己喊疼。

      他听见那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穿过门板,穿过空气,穿过他的耳膜,扎进他的脑子里。那声音不是直线来的,是弯的,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眼睛,摸到他紧咬的牙关。那声音不像是在哭,像是在求救。一声一声,带着哭腔,带着颤,带着“你在哪”“你为什么不出来”“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可没有人能救他,因为让他哭的人,就是他自己。不是陆旭,不是夏语凉,是他。是他点的火,是他递的刀,是他把那些干净的感情变成了杀人的刀。他蹲在门后面,听着那声音,连伸手捂住耳朵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些声音,是他该听的。那些疼,是他该受的。那些求救,他救不了。

      听见夏语凉哭,听见他喊“旭哥”,那两个字从夏语凉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带着哑,带着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东西。他喊的不是他,是陆旭。可他听见了。听见那声音里的依赖,听见那声音里的怕,听见那声音里的“你还在吗”。他听见夏语凉一遍一遍地问“我该怎么办”,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气,轻得像要散了。可他听见了。听见那声音里的无助,听见那声音里的茫然,听见那声音里的“我撑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不是扎一下就拔出来,是扎进去,留在里面,动一下就疼。他蹲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那些针扎得更深;怕一动,那些声音又涌进来;怕一动,他就忍不住要冲出去。可他知道,他冲出去又怎样?那些话,他说得出口吗?那些答案,他给得出来吗?那些眼泪,他止得住吗?他只能蹲在那里,抱着头,让那些针一根一根扎进去,让那些声音一句一句灌进来,让那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他不敢动,也不敢哭。因为他没有资格哭。那些眼泪,是夏语凉的。那些疼,是陆旭的。而他,是那个让他们疼的人。

      门外的声音渐渐稀了。像一场暴雨下到了尾声,雨点还在落,但已经不那么急了。那些争吵,那些质问,那些哭泣,都沉下去了,沉到地板上,沉到墙壁里,沉到两个人之间那片再也分不清你我的沉默中。

      他蹲在门后面,听着那些余音一点一点消散。陆旭的声音没了,夏语凉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安静,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漫进来,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他泡在那片安静里,一动不动,怕一动,那些沉下去的东西又会浮上来。

      刚才陆旭说的话,他不是没有听见。

      那些话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他听见陆旭说“我做不到”,听见他说“那些感情还在”,听见他说“我一直都在骗自己”。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可他像没听见一样。

      不是没听见,是那些话还没落地,就被他心里的风声盖过去了。他怕那些话落下来,会砸出坑,会砸出血,会砸得他再也站不稳。所以他侧过脸,假装在看别处,假装那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假装自己的心已经不会疼了。可他侧脸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以为没发生过。

      是的,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接。不是接不住,是不敢。他怕一接住,那些年攒下来的恨就碎了——碎成粉末,碎成灰,碎成他再也抓不住的东西。那些恨是他站了这么多年的理由,是他每一次故意靠近夏语凉的底气,是他看见陆旭沉默时心里涌上来的快感的来源。如果恨碎了,他还剩下什么?

      他和陆旭,已经成为了两条彻底无法相交的平行线。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远离。就这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延伸,各自向前。他看着陆旭,陆旭也看着他,可他们再也走不到一起了。那些年攒下来的东西,那些故意和伤害,那些碎了一地的信任——已经铺成了一道沟,宽到他跨不过去。

      他怕一接住,他就得承认自己一直在做错。

      他怕一接住,他就再也没有理由恨陆旭了。恨陆旭是他这些年最熟悉的事,像呼吸,像心跳,像每天睁开眼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如果连恨都没了,他该怎么面对陆旭?该怎么面对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故意看不见的东西?

      可最让他怕的,是夏语凉。那些话一接住,夏语凉怎么办?他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以为那些“刚好”和“顺便”是真的,以为那些心动是真的,以为他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可如果他接住那些话,如果那些恨碎了,如果他承认自己一直在做错——那夏语凉算什么?那些心动算什么?那些眼泪算什么?他不敢想。可那些问题自己涌上来,涌到他脑子里,涌到他心口,涌到他喉咙,堵得他喘不过气。

      夏语凉……李临沂的心又抽痛了一下。不是针扎的那种疼,是攥紧的那种疼。像有一只手,从他胸口伸进去,攥住他那颗还在跳的心,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整个人都缩起来,拧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他咬着牙,忍着,可那只手没有松。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陷入这样一种左右为难的境地?他问自己。左边是陆旭,右边是夏语凉。左边是那些年攒下来的恨,右边是那些不小心变成真的感情。左边是他以为的赢,右边是他不敢面对的爱。他站在中间,被两边扯着,扯得他站不稳,扯得他蹲下来,扯得他抱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这都是他自找的。李临沂苦笑。那苦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轻的,涩涩的,像咽了一口黄连。不是笑给别人看,是笑给自己看。笑自己怎么走到了这一步,笑自己怎么把好好的东西全毁了,笑自己怎么蹲在这里,连哭都不敢出声。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些笑太苦了,苦到眼睛里都装不下。他蹲在那里,抱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他那些年的恨上,砸在他那些不敢接的话上,砸在他那个左右为难、进退无路的自己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那时,他注意到了陆旭说的话,而不是只被夏语凉的哭声攫住心神,他还会有一丝欣喜吗?还是会更愤怒?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如果”,因为“如果”是最残忍的词。它让你以为还有另一种可能,让你以为那些碎掉的东西还能拼回去,让你以为那些流走的还能再回来。可他知道,回不来了。那些话,那些声音,那些眼泪——都回不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碎掉的玻璃,写满又擦掉的字。他蹲在那里,抱着头,听着那些声音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转得他头疼,疼到太阳穴突突地跳;转得他想喊,喊到嗓子劈了也想喊;转得他想把那扇门踹开,冲出去,对夏语凉说:“别哭了,是我,都是我做的。”——把那些“刚好”和“顺便”全认了,把那些故意和算计全认了,把那些藏在“弟弟”后面的东西全认了。认了,然后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认了之后,那些哭声会不会停,那些眼泪会不会干,那些碎掉的东西会不会自己拼回去。

      他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那些“如果”太重了,压在他肩上,压在他背上,压在他想要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怕一站起来,那些“如果”就会变成“真的”,那些“真的”就会变成他再也扛不住的东西。听着那些“如果”,听着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喊、却始终没人听见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喊什么?在喊“对不起”,在喊“我错了”,在喊“你们别哭了”。它被那些“如果”盖住了,被那些哀鸣盖住了,被那些碎了一地的“凭什么”和“我拿什么和你比”盖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是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像一滩死水,不流动,不蒸发,只是静静地泡着他,泡得他整个人都发胀。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像潮水般,退了又涨,涨了又退,退的时候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涨的时候又把他淹得透不过气。

      他想起小时候。想起自己第一次打架,被对方家长找上门。他躲在房间里,听见陆旭在客厅里道歉,声音很低,很轻,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他蹲在门后面,和现在一样。他不敢出去,不敢面对那些大人,不敢承认是自己先动的手。他以为陆旭会骂他,会怪他,会把他推出去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可陆旭没有。陆旭送走了那家人,敲开他的门,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没事了。”那两个字,他记了那么多年,记到现在。可现在,他蹲在门后面,听见陆旭在外面替他挡着那些刀子,忽然觉得,那些“没事了”底下,压着多少陆旭替他咽下去的委屈。

      他想起夏语凉。想起第一次在展望台看见他的样子。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去拢,拢不住,几缕碎发贴在脸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双眼睛会暗下去,会哭红,会看着他,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说得那些话,会变成刀子,扎在夏语凉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

      他想起那些“如果”。如果他没有故意靠近夏语凉,如果他没有把那些感情当成工具,如果他在陆旭第一次说“别太过分了”的时候就停下来——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想着,想着,想得头疼,想得心口发闷,想得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腿麻了,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门外的声音渐渐稀了。像一场暴雨下到了尾声,雨点还在落,但已经不那么急了。那些争吵,那些质问,那些哭泣,都沉了下去,沉到地板上,沉到墙壁里,沉到两个人之间那片再也分不清你我的沉默中。李临沂蹲在门后面,以为这场风暴终于要过去了。他刚想松一口气——夏语凉的哭声忽然停住了。不是慢慢收住的,是“唰”的一下,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连尾音都来不及落下就被截断了。那声音断得太突然了,突然到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自己断了。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之后剩下的安静。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哭泣。什么都没有。比刚才所有的争吵都更让人害怕。

      陆旭的喊声突然从门外穿进门里。

      隔着门板,直直地扎进来的——像有人拿锥子,在门板上凿了一个洞,声音从那洞里钻进来,尖的,利的,带着血。那声音太低了,低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太哑了,哑到像砂纸磨过木头,磨得人心口发紧。

      带着乞求,试探的求。

      那声音是软的,软到像一摊泥,扶不起来。是碎的,碎到像摔在地上的玻璃渣,捡都捡不完整。是跪在地上的,膝盖陷进土里,脊背弯成一张弓,头低到看不见自己的脸。那是把所有的体面都撕碎了扔在地上,把所有的自尊都碾成灰扬在风里,把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都挤干了、拧尽了、一滴不剩的求。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抓会沉,抓了会疼。那根浮木扎进肉里,刺穿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水里,晕开一朵一朵的红。

      门外的乞求,是那种把所有的体面都放下了、把所有的自尊都碾碎了、是磨成粉,扬进风里,连灰都不剩。是把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是榨干了,挤尽了,连骨头缝里最后一滴都拧出来了。是跪到膝盖骨碎了也要跪,是喊到嗓子劈了也要喊,是手伸出去被人打开、再伸出去、再被打开、再伸出去,伸到没有人接也要伸。是把自己整个人都押上去,押到什么都不剩,押到连退路都没有,押到明知会输、也要赌最后一把。

      “小凉,求求你,别走!”

      李临沂的心猛地一缩。

      陆旭的喊声并不大。

      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不声不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那声音落在李临沂耳朵里,他的耳膜嗡了一下,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记。不是疼,是震。震得他眼前发黑,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震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门后面,抱着药箱,听见那声音还在空气里震,余音还在,嗡嗡地响。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那声音震的,还是被那声音里的东西震的。那声音里有怕,有慌,有一个人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他听见过陆旭很多种声音——沉稳的,像山,像他小时候躲在后面就觉得安全的那个背影;温和的,像水,像那些“没关系”和“不碍事”里咽下去的温柔。

      他从来没听见过陆旭这样如此卑微地,低声下气地和谁说过话。或许,曾经有过一次。是陆旭求他,
      放了那些恨,放了那些故意,放了那个把自己烧得面目全非的执念。求他不要再继续疯狂下去,不要再错下去。

      可是,那日的乞求远不如今天这般痛苦,破碎,绝望。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的冷笑。那声冷笑像巴掌,现在扇回来了,扇在他脸上,扇得他脸发烫,扇得他眼发红,扇得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小凉!”门外陆旭的喊声还在继续,可他已经听不见夏语凉的声音了。连哭声都没有。安静。比刚才所有的争吵都更让人害怕的安静。夏语凉要走了?又要离开了吗?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攥紧了药箱,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指甲陷进塑料里,嘎吱一声响。不是怕。是比怕更深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他浑身发冷。像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推下悬崖。他悬在半空,往下看,看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张嘴,等着把他吞进去。往上够,够不到边。手指在空气里抓,抓不住任何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掉下去会摔成什么样,只知道他不能掉下去。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三块石头,你砸我,我砸你,砸得他头皮发麻,砸得他眼眶发酸,砸得他连呼吸都忘了。他想起上一次,自己给陆旭上药时,夏语凉也是走得很决绝。那个背影他记得——挺直的,像一根绷紧的弦;僵硬的,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一步一步,迈得很稳,稳得像在说“我不会回头”。后来他们俩差点大吵一架。他记得自己追出去时心口的闷疼,像有人拿拳头抵在那里,不轻不重,就是闷。记得夏语凉转过身时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红得像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疼。记得他说的那句“你永远都是这样”。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记得。全都记得。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擦不掉,也盖不住。他以为那些东西过去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以为只要不去想,它们就会自己烂掉。可它们没有。它们一直在那儿,新鲜的,清晰的,等着他回头。现在,他回头了。那些画面涌上来,涌得他站不住,涌得他想蹲下去,涌得他抱着药箱的手都在抖。他怕。怕这一次,夏语凉走了,就再也不回头了。怕那些画面再多一帧——夏语凉走出那扇门,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他怕那一帧,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画面。

      不行,夏语凉,不可以走。

      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从心里直接炸开的。炸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他知道,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上一次,夏语凉还会回头,还会吵架,还会用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火,有泪,虽然疼,可至少他在看自己。至少他还在。

      是啊,那时他理解不了夏语凉的痛苦,却只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所以,那时他除了心疼之外,更多的还有不耐烦,觉得夏语凉在无理取闹,他听见夏语凉哭,心里会疼一下——像针扎,疼一下就过去了。疼完之后,他想的是:你怎么又哭了?不是心疼,是烦。烦那些眼泪怎么流不完,烦那些质问怎么答不完。他想:你怎么还不信?你想让我怎样?你以为你是谁?他以为那些话他说得够清楚了,以为夏语凉应该懂了。他不懂的是,那些“证明”,在夏语凉眼里,全是刀子。他想:你到底要我怎样?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了,已经靠近了,已经演戏了,已经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他以为够了,以为那些眼泪该停了,以为那些质问该没了。他不知道,那些眼泪,是他一滴一滴弄出来的。每一滴都是他点的火,每一滴都是他递的刀,每一滴都是他把那些干净的感情变成杀人的刀的证据。

      他以为那些眼泪是麻烦,是拖累,是他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他以为只要他赢了,只要陆旭认输了,那些眼泪就会自己停。

      那时的他自信满满,相信夏语凉是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牢牢绑住了这个人,以为那些心动是真的,以为那些感情是他手里的筹码。他以为夏语凉会一直等,一直信,一直站在原地,等他回头。他以为那些眼泪是暂时的,那些争吵是暂时的,所以,他有恃无恐。

      可这一次呢?他是真的怕了。

      以前他也怕,怕夏语凉哭,怕他闹,怕他问那些他答不上来的问题。可那种怕是有底的,底下垫着一句“他不会走的”。他信那句话,信得死死的,信到有恃无恐,信到把夏语凉的眼泪当成了可以以后弥补的东西。

      只是现在,那个底没有了。

      那句“他不会走的”,他喜欢我,所以,他是不可能离开我的,这个梦,在这一刻,似乎碎了。碎在他听见夏语凉哭声停住的那一刻,碎在他听见陆旭喊“别走”的那一刻,碎在他发现门外只剩下安静、什么都没有的那一刻。

      他怕夏语凉走出那扇门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再是赌气——赌气的人会回头,会等你来追,会在你追上来的时候再跑两步,然后停下来,红着眼睛看你。

      怕夏语凉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那些年攒下来的恨,那些故意,那些算计——已经把他和夏语凉之间拉出了一道沟。沟太宽了,宽到他跨不过去。他只能站在沟这边,看着夏语凉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小到看不见。他怕夏语凉走到他连说一声“对不起”都来不及的远处。

      他怕那些没说完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那些“我错了,夏语凉,对不起,是我错了”——他错了,不是错在靠近夏语凉,是错在靠近了之后,没有好好珍惜。是错在把那些真心当成了工具,是错在以为赢了陆旭,就能赢了一切。

      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堵成一个结。

      他怕那个结永远解不开。

      怕那些话烂在肚子里,烂成泥,烂成水,烂成什么都没有——可那股味儿还在,一呼吸就能闻见,提醒他,有些东西他从来没说出口。怕那些话变成他一个人的秘密。

      他怕他到死都没能让夏语凉知道,是真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真的想靠近夏语凉。不是“应该靠近”,不是“需要靠近”,是真的想。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

      想那些“刚好”和“顺便”变成每天都有的事,想那些“不经意”变成自然而然。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刚好”不再是算好的。不是他算好了时间,是他在那个路口等了太久,等到自己都忘了是在等。不是他选好了路线,是那条路他走得太熟了,熟到闭上眼都能走。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顺便”不再是绕路的借口。是他真的想见他,是真的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是真的想看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弧度。是他把“顺便”当成了借口,可后来,借口变成了理由。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不经意”不再是设计好的触碰。是他的手自己伸出去的,是他的心自己靠过去的,是他还没想清楚,身体已经动了。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是他蹲在门后面,听见夏语凉的哭声,心里那个疼——不是演戏,不是算计,是真的疼。是他想起夏语凉笑起来的样子,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不是故意,是真的翘。是他发现那些“刚好”和“顺便”,已经不需要理由了。是他发现那些理由,变成了夏语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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