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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没办法踏出的勇气 夏语凉终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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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走了。”
他说。语气很普通。像是在说“我先回去了”,像是在说“明天见”,像是在结束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话。不是赌气,不是试探,是真的要走了。那些话都说完了,那些泪都流干了,那些“怎么办”都问遍了。剩下的,就是这扇门,这条路,这个转身。
陆旭下意识上前一步。那一步迈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出去了,手已经抬起来了,嘴已经张开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拉住他,想挡住他,想把他留在原地。可他拉住他之后要说什么?挡住他之后要做什么?把他留下之后,又能怎样?
“夏语凉——”
名字刚喊出口,却又停住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滚得发烫,滚得发疼,可滚完之后,他忽然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以前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后面总是跟着“没事的”“不哭了”“旭哥在呢”。可现在,“没事”说不出口,“不哭”已经没有用了,“旭哥在呢”——他还在吗?他还配在吗?
“小凉,你说我要怎么做呢?我该怎么做呢?”
陆旭想挽回点什么。他想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捡起来,想把它们拼回去,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已经碎得太厉害了。不是玻璃,是心。碎了就是碎了,拼回去,裂缝还在。他看着夏语凉的背影,站在那儿,等着他回头。等着他告诉他,要怎么做,要怎么说,要怎样才能把那些东西拼回去。可他不知道,夏语凉已经不想拼了。
夏语凉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旭,听着那个声音在身后响着。那声音里有慌,有怕,有那些他以前听到就会心软的东西。可他现在不软了。软了太多次,软到把自己都软碎了。他不想再碎了。他迈出一步。很轻,很稳。像是在告诉他:不用追了。
“小凉,别走。”
陆旭一把拽住了他。那只手攥得太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骨头在疼。可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夏语凉离开。因为一旦离开了,他们之间可能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那些话还没说完,那些误会还没解开,那些碎了一地的东西还没捡起来。他走了,就真的没人捡了。
“小凉,对不起,我为我刚才的鲁莽给你道歉,是我不对,我太自私了,没有站在你的立场。”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可他得说,不说就来不及了。他自私,从开始就自私。以为自己在帮忙,以为那些解释是钥匙,以为只要把真相摊开就够了。可他不知道,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落在夏语凉心上,全是刀子。
“但……有一点,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明白,我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炫耀。”
他看着夏语凉的背影,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还握在他掌心。他怕他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怕。怕他们因为自己结束,怕那些好因为自己碎掉,怕自己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是出于好心,不愿意……不愿意你和李临沂,因为我就这样结束。”
他不想当那个拆散他们的人。不想站在他们中间,不想让他们看着自己的时候,心里有刺。他退,他让,他把自己缩到最小。可他不知道,他缩得越小,那个“比不过”就越深。他让得越多,那些“拿什么和你比”就越重。
“我……我也不愿意就这样轻易的失去你这个朋友,小凉,你知道,我很喜欢你的,对吧。”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喜欢。不是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两年攒下来的、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东西。可他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可能也要没了。
陆旭说话里的声音带着乞求:“算旭哥求你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原谅我,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解释,那些证明,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全都没用。他以为只要把话说清楚就够了,以为只要把真相摊开就行了,以为那些话是药,能止住那些疼。可他不知道,那些话不是药,是盐。撒在伤口上,越撒越疼。他以为自己是医生,可他不知道,他站在那儿,就是那把刀。是让夏语凉觉得自己“拿什么和你比”的刀,是让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越来越深的刀,是他自己握着、却不知道怎么放下的刀。
他只能求。用这双还在流血的手。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可他握得太紧,又裂开了。他不知道疼,也顾不上疼。他只知道这双手,是唯一能抓住他的东西。用这个还在抖的声音。那抖是从心里传出来的,从那些“我该怎么办”传出来的,从那些“你不要走”传出来的。他压不住,也不想压了。用这个他以为能换来什么的“旭哥”。他叫了那么多次“旭哥”,叫得那么顺口,叫得那么理所当然。可现在,“旭哥”这两个字,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忽然变得那么轻。轻得像纸,像灰,像他再也拿不出来的东西。
他求他给一个机会。给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那些话是真的,证明那些好不是演的,证明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挑衅,不是为了让他觉得自己“拿什么和你比”。给一个能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拼回去的机会。那些碎掉的信任,碎掉的甜蜜,碎掉的“我以为”。他知道很难,知道那些碎片太小了,知道拼回去也有裂缝。可他愿意拼。拼多久都行,拼多疼都行。只要他愿意让他拼。
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不该站在那儿,不该让他觉得自己是答案。不该解释,不该证明,不该说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不该让他觉得,那些好是别人不要的,才轮到他的。不该让他站在这里,问“我拿什么和你比”。他错了。从那些年站在旁边就错了,从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就错了,从那双眼睛看着他的那一刻就错了。他以为自己是对的,以为退让是温柔,以为沉默是体谅,以为那些“没关系”是最好的答案。可他不知道,那些“没关系”,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你看,连他都知道”。那些退让,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我拿什么和你比”。那些沉默,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他站在那里,我就已经输了”。他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可他知道,有些错,不是认了就能改的。有些东西,不是碎了就能拼的。有些人,不是说了“对不起”,就能留下的。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知道站在这里,用这双还在流血的手,用这个还在抖的声音,用这个他以为能换来什么的“旭哥”——等着。等他回头。等他信他一次。等他给他一个机会。
许久,夏语凉才转过身。那一下转得太慢了,慢得像是在等什么——等那些话落稳,等那些泪流干,等自己不再想回头。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不等那些背影回头,不等那些解释成真,不等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清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冷,冬天还有雪,还有冰,还有化开的时候。是水烧干了、火灭了、什么都不剩的那种冷。壶底还烫着,可里面已经没有水了。炉子还红着,可已经没有火了。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只攥着他的手,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不恨,不怨,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烧没了。
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旭哥,你刚才说……让我再相信你一次,只是……你需要时间对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他听得见,每一个字都听得见。不是想听,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落下来的时候,他不得不接。
“没错,只需要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他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怕他反悔。可他不知道,时间不是答案,是问题。是让夏语凉等的问题,是让他站在这里、不知道要等多久的问题,是那些“也许”还会不会变成“果然”的问题。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绝对不反悔?”
“嗯,不反悔。”
“那好吧……那旭哥……”
夏语凉承认他的爱是自私的。他无法和人分享他的爱情,哪怕那个人是陆旭,是照顾了他两年的人,是他叫了那么久“旭哥”的人。他讨厌患得患失——讨厌那些“他今天会回来吗”,讨厌那些“他眼里的人是谁”,讨厌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念头。讨厌猜来猜去——猜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猜那些话是不是真的,猜那些好到底是给他的,还是顺便的。讨厌等——等那些背影回头,等那些脚步声靠近,等那些“也许”变成“果然”。他等得太久了,久到把耐心都等没了,久到把勇气都等干了,久到连自己都不想等了。
同时,他也是懦弱的。他不敢信,怕信了又碎;不敢要,怕要了又丢;不敢往前,怕前面是更深的坑。他把自己缩在壳里,缩在那些“我做不到”里,缩在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里。他以为缩起来就安全了,以为不往前就不会疼了。可他不知道,缩着,也疼。疼得更久,疼得更闷,疼得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双还在等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想要爱情,可他不敢信;他想要真心,可他不敢要;他想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可他连自己都站不稳。他想要那么多的东西,可他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陆旭,虽然心里很痛。那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一下子的,是慢慢的,像水渗进墙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大片。从那些“旭哥”叫了那么多次的瞬间渗出来的——他叫了那么多次,撒娇的时候叫,耍赖的时候叫,难过的时候也叫。每一次都以为还有下一次,每一次都以为那两个字会一直在。可他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叫着叫着,就没了。
从那些“没事的”“不哭了”“旭哥在呢”渗出来的——那些话他听了两年,听到以为是真的,听到以为那些“没事”就是没事,那些“不哭”就是不哭,那些“旭哥在呢”就是永远都在。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话不是答案,是药。能止疼,治不了病。药吃多了,就不管用了。
他不想痛,可它自己痛。不是他想的,是它自己来的。从那些画面里来,从那些话里来,从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里来。他挡不住,也藏不了。它就在那儿,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次心跳里,在每一次想起“旭哥”这两个字的时候。
不是因为恨。恨太热了,太吵了,太需要力气了。他没有力气了。那些火,那些话,那些“凭什么”——全烧完了,烧成灰,烧成渣,烧成什么都不剩。剩下的,就是这个——不是恨,是知道。知道接下来的话,会让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更红。他知道。他太知道了。那双眼睛看过他笑,看过他闹,看过他扑上去要吻的样子。也看过他哭,看过他碎,看过他蹲在地上、一遍一遍地问“我该怎么办”。那双眼睛已经够红了,红到他不敢看,红到他每次看见,心里就疼一下。可他还是要说。因为不说,那些红就不会退。那些疼就不会好。那双眼睛,就会一直红下去。
他知道,这样也许会伤害到陆旭。这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疼了一下。伤害。他不想伤害他,不想让那双眼睛再红,不想让那只手再流血。可有些话,不说,伤得更久。有些刀,不落,永远悬着。
但他还是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即便痛彻心扉也要做的决定。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的。从那些背影开始想,从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开始想,从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开始想。想到泪流干了,想到话问完了,想到站在这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想了。然后他知道,该决定了。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说他决绝也好,冷漠也罢。那些词他听过太多遍了。从那些离开他的人嘴里,从那些说他“变了”的人嘴里,从那些站在旁边看他的人嘴里。可他现在不在乎了。在乎了那么久,在乎到把自己缩成最小,在乎到把那些话咽下去,在乎到把那些“凭什么”压下去。在乎够了。
决绝,是因为犹豫太久了。犹豫那些话该不该说,犹豫那些背影会不会回头,犹豫那些“也许”会不会变成“果然”。犹豫到把机会都犹豫没了,把勇气都犹豫干了,把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犹豫成了“外人”。他不想再犹豫了。
冷漠,是因为热过太多次了。热到把心掏出来,热到把整个人都押上去,热到以为只要够热,那些冰就会化。可没有。那些冰还在,那些背影还在,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还在。他热了那么久,把自己烧成灰,可那些人,连看都没看一眼。他不想再热了。
那些话,他说了那么多遍。说了“我喜欢你”——说的时候手在抖,心在跳,以为只要说出来就够了。可说了之后呢?他还在等,还在猜,还在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我”。说了“我相信你”——说的时候是真的信,以为那些话是真的,以为那些好是给他的,以为那些光是照着他的。可信了之后呢?他还在疼,还在碎,还在问“我拿什么和你比”。说了“你能不能看看我”——说了那么多遍,说到嗓子都哑了,说到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了。可他还是在说,因为他不知道除了说,还能做什么。
可说到最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说就能要来的。那些喜欢,那些信任,那些“看看我”——不是靠说就能要来的。说了一千遍,一万遍,说到那些话都旧了,都碎了,都变成灰了——可那些东西,还是没来。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说就能要来的。有些东西,要不到,就是要不到。
是的,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顾不了那些解释,顾不了那些证明,顾不了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他顾不了站在那儿的人会不会难过,顾不了那些话落下去会不会疼,顾不了这个决定之后,还能不能叫出那声“旭哥”。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友情他已经彻底失去了。不是现在,是更早。从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那些藏在“没事”后面的“有事”——说出来的时候,友情就裂了一道缝。他以为那些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以为只要不说出口,那些东西就不存在。可他不知道,那些话从心里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往外推了。
他只想把那些还没碎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那些东西是什么?是那些还在的喜欢,是那些还没跑远的背影,是那些还能信一次的话。他不想再丢了。丢了太多次,丢到手里空空的,丢到心口凉凉的,丢到站在这里,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想再丢了。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还攥着他的手。他知道,握紧手里的东西,有时候意味着松开别的。可他不松,就什么都握不住。他不想再握不住了。
但是,爱情他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太少了。两年的甜蜜,两年的好,两年的“我以为”——太少了。少到他舍不得放,少到他宁愿伤害,宁愿决绝,宁愿把那些还没碎的,死死攥在掌心。他看着陆旭,那双眼睛还在看他。那里面有疼,有怕,有那些他以前看到就会心软的东西。可他现在不软了。软了太多次,软到把自己都软碎了。他不能再软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都满了,深到整个人都撑起来了。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还攥着他的手。然后,他开口了。
没错,这是他的决心。
这决心不是自私,是自保。
这决心不是不爱,是爱够了。爱了那么久,爱到把自己都爱没了。
“所以,旭哥,对不起了。”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轻得像那些话太重了,他只能用这样的声音说。
对不起。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你错了”。是“我不能再站在这里了”。是“我不能再等那些背影回头了”。
这三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小时候说对不起,是认错;长大后说对不起,是客气;可现在说对不起,是决绝。
旭哥。这两个字他叫了两年。撒娇的时候叫,耍赖的时候叫,难过的时候也叫。每一次都以为还有下一次,每一次都以为那两个字会一直在。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叫着叫着,就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还攥着他的手。他知道,这声“旭哥”,或许……是最后一声了。这声“对不起”,或许……也是最后一句了。
夏语凉本来说完要走的。那声“旭哥,对不起了”还悬在空气里,他的脚已经朝着门的方向转了过去。他以为自己可以走得干脆,以为那些决心够硬,以为那些碎掉的东西不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扎他一下。可他还是没舍得。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陆旭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地上,落在他刚才哭过的地方。那些血和他流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陆旭的。他站在那里,脚已经转过去了,身体已经朝门的方向倾了,可眼睛还钉在那只手上。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陆旭正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疲惫——那疲惫不是累,是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东西。从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开始撑,从那些解释越堆越高的时候就开始撑,从那些“你什么都不用做”落下来的时候还在撑。撑到现在,撑到眼睛红了,撑到手在流血,撑到站在这儿,连一句“别走”都说不出来了。
无措——
彷徨——
还有……不舍——那不舍是从眼睛里渗出来的,不是流出来的,是渗。一点一点,从那些红血丝里,从那些还没干的泪痕里,从那双看着夏语凉的眼睛里,往外渗。渗得那么慢,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渗得那么深,深到夏语凉回过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他不想让他走。可他不知道要怎么留。那些话都说完了,那些解释都翻来覆去地讲了,那些“你听我说”都用尽了。他站在那里,手伸着,可不知道该抓什么;嘴张着,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说错了,他会走得更快;怕说多了,他会更烦;怕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等着。等什么呢?等他回头,等他心软,等那些“怎么办”再从嘴里出来。可他不知道,他还能等多久。
他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双不再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他看了两年,从亮亮的、弯弯的、叫他“旭哥”的样子,看到红红的、肿肿的、不再看他的样子。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一点一点流干,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他自己一点一点变小,小到看不见。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已经转过身的人。那背影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他站在后面,看着那个人走向别人。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个人不是走向别人,是走向门。是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生活,走出那声“旭哥”。他看着那个背影,不舍得,可不敢伸手。
怕伸了,又被推开。那一下推得太疼了,疼到他现在还记着。不是身体疼,是心口那个地方,被推开的时候,裂了一道缝。缝不大,可风会灌进来,每次想起,都凉一下。
怕伸了,又落空。伸手的时候,以为能抓住什么,以为那些话够重,以为那些解释够多,以为那些“旭哥在呢”能留住他。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伸手就能抓住的。手伸出去,抓住的是空气,是风,是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没事的”。
怕伸了,发现自己已经没资格了。那些年,他以为自己有资格站在旁边,以为有资格照顾他,以为有资格叫他“小凉”。可他不知道,那些资格,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丢掉的。从那些“没关系”开始丢,从那些“不碍事”开始丢,从那些“你开心就好”开始丢。丢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还有没有资格叫他“小凉”,还有没有资格说“别走”。
他站在那里,手垂着,不敢伸。不是不想伸,是不敢。怕伸了,那些不舍就藏不住了;怕伸了,那些“不想让他走”就变成声音了;怕伸了,发现手已经空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看着那个已经转过身的人。不舍得,可不敢伸手。只能看着,等着。等那个背影停下来,等那个人回过头,等那些“怎么办”再从嘴里出来。可他不知道,那个背影,还会不会停。
他到底该站在哪里呢?哪里才是属于他的位置?这个问题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空了一下。站了那么多年,站到腿都酸了,站到心都冷了,站到以为那个位置就是自己的了。可他现在才知道,他从来没有站对过。
站在旁边,夏语凉说他插手。他以为退远一点就行,以为不靠近就不会碍事,以为站在旁边看着就够了。可夏语凉告诉他,你站在那里,就是答案。是他永远比不过的答案,是那些解释越堆越高的墙,是那些证明越说越重的石头。他以为自己在旁边,可他不知道,旁边,也是场上。
夏语凉说他炫耀。他以为站出来解释就够了,以为把那些话说清楚就够了,以为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是梯子,能把夏语凉从那些“比不过”里拉出来。可他不知道,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你看,连他都知道”。他以为自己在帮忙,可他不知道,他站在中间,就是炫耀。
他不知道该站在哪儿了。
夏语凉忽然心间一颤。
那一下颤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来不及防备,突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疼,是另一种东西。是那些年,那些好,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像潮水,像倒带,像一部他以为已经关掉的电影,忽然自己又放了起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他想起那些年,陆旭对他的好。不是一件两件,是太多件了。多到像夏天的雨,下的时候不觉得,下完了才发现地上全是水。那些好,他以为理所当然,以为那些“旭哥”就是该对他好的,以为那些照顾是习惯,是顺手,是反正也没什么事。可他不知道,那些好,是有人替他撑着,是有人在等他,是那些“没事的”背后,有一个人在替他扛。
想起那次受伤时,陆旭来看他。他记得那天的光,记得陆旭推门进来的样子,记得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可他最记得的,是陆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谁都会有的心疼。客气的心疼是“你还好吗”,礼貌的心疼是“要注意休息”,谁都会有的心疼是“下次小心点”。陆旭的心疼不是。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眼睛里往外冒的、比他自己的疼还疼的心疼。他当时没问,可他看见了。看见了,然后记在心里,记到现在。
他想起陆旭看他伤口的样子,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整个人都绷着。不是紧张,是心疼。是他疼,陆旭比他更疼。他想起陆旭问他“疼不疼”的声音,那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说不疼,可他不知道,说不疼的时候,陆旭更疼。他想起陆旭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差点没看见。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到现在都记得。是放心不下。
想起陆旭像一个大哥哥一样照顾他。
想起陆旭亲切的叫他,小凉!
想起每次放学或者下班,只要去陆旭家,他总能吃到自己喜欢吃的菜。不是“刚好做了”——刚好哪有那么多次?他去了那么多次,每一次桌上都有他爱吃的。不是“顺便买的”——顺便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不会知道他上周说想吃这个,不会知道他上个月说那个味道不错。那些菜,是专门为他做的。是有人在等他。
陆旭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记得他爱吃甜的,记得他爱吃辣的,记得他哪道菜会多吃几口,哪道菜碰都不碰。那些细节,他不是不知道,是从来没想过——一个人要花多少心思,才能把另一个人的口味记得这么清楚。记得他不喜欢吃什么。不吃香菜,不吃太油的,不吃姜。他从来没特意说过,可陆旭都知道。那些菜端上来的时候,没有香菜,油不多,姜切成他认不出来的样子。他吃了那么多次,从来没问过——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这些?
记得他上次说“这个好吃”,下次那道菜就会出现在桌上。他随口说了一句,转头就忘了。可陆旭记得。记得他说“这个好吃”时的表情,记得他多夹了几筷子,记得他吃完还舔了舔嘴角。下次去,那道菜就在桌上,摆在他面前,离他最近的位置。那些菜他吃了两年。从第一次去陆旭家吃饭,到最后一次,两年。吃到以为那些味道是理所当然的——以为不管去谁家,桌上都会有他爱吃的菜;以为不管在哪里,都会有人记得他的口味;以为那些菜是本来就该有的。可他不知道,那些菜,是有人专门为他做的。
吃到从来没想过,那些菜背后,是有人在等他。等他放学,等他下班,等他敲门,等他说“旭哥我来了”。
想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陆旭给予他的种种帮助。
明明……刚才还恨陆旭恨得牙痒痒的。恨他藏了那么久,恨他瞒了那么多,恨他让自己像个傻子。恨那些解释,恨那些证明,恨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恨他站在那里,就是答案。恨他让自己觉得“我拿什么和你比”。那些恨是真的,烫的,烧得他浑身都疼。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竟然那么不舍了?不是不恨了,是那些恨底下,还有什么东西。是那些年,那些好,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它们还在。在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还在。
他的心仿佛被狠狠抽痛了般。那一下太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不是那些“比不过”的疼,不是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的疼,是另一种。是想起那些好、才发现自己差点把它们都扔了的疼。是想起那些照顾、才发现自己从来没好好道过谢的疼。是想起那些“旭哥”、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就叫不出口了的疼。
陆旭对他的好,对他的各种照顾,竟一下如泉水般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一股一股,从他心里那个最深的泉眼里往外涌。涌得他喘不过气,涌得他眼眶发酸,涌得他站在那里,走不了,也留不下。
“小凉,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那声音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带着抖,带着那些他压了太久的东西。不是解释,不是证明,是求。是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求,是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只剩这一句的求。他怕。怕夏语凉还在生气,怕那些话还在他耳朵里转,怕那个转身是真的。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那些“你什么都不用做”,那些“是我的问题”,那些“没必要”——全记住了。记在心里,记在那些疼的地方,记在他以后每次想要解释、想要证明、想要说“他喜欢的人是你”的时候。他知道,那些话不是刀子,是镜子。让他看见自己站在哪儿,让他看见那些年他以为的“对”,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错”。
“但……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一点时间。不是敷衍,不是拖延,是真的需要。需要时间把那些“站在旁边”变成“站在该站的地方”,需要时间把那些“没关系”变成真的没关系,需要时间把那些“旭哥”叫回原来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可他知道,他需要。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是保证,是承诺。保证是怕对方不信,承诺是怕自己做不到。他怕自己做不到,可他愿意试。愿意用那些年攒下来的力气,用那些还没用完的真心,用那些藏在“弟弟”后面的东西——去换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复。他不知道那个答复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个答复里,有夏语凉。
“所以,今晚别走了,这么愉快的开始,不要以悲伤落幕了,好吗?”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求,也像是在怕。怕他走,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怕那些“愉快的开始”变成“悲伤的落幕”。他记得那个开始——布达山的山风,夏语凉亮着的眼睛,那些“争斗”和“缘分”。他以为那个开始会一直继续,以为那些愉快会一直持续,以为那些“旭哥”会一直叫下去。可他不知道,有些开始,也会结束。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他看着夏语凉,乞求着……等着他回答。
夏语凉终究是敌不过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怕,有求,有那些他藏了太久、现在终于放出来的东西。不是解释,不是证明,是求。是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求,是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只剩这一句的求。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些红血丝,看着那些还没干的泪痕。他心里那个颤,还在。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疼,是那些年,那些好,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东西——在敲门。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深到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认输,是认了。认了自己恨不起来,认了自己走不掉,认了那双眼睛,他敌不过。然后他转身,走回去。
不是走向陆旭,是走向厨房。本来他是打算给陆旭拿创口贴的,可他想起,那个有创口贴的屋子里有李临沂。那个他不想面对的人,那个他怕看见的人,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那个屋子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还在里面。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刚才那些话,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敢进去。不敢面对屋子里的那个人。不敢看见那双眼睛,不敢听见那个声音,不敢让自己站在那个人面前,问他“你选谁”。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也熟悉了创口贴的位置。不是故意的,是去多了,是看多了,是那个屋子里的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找到。可他不敢进去,于是,他去了厨房。厨房的抽屉里也有创口贴,他记得。不是专门放的,是有一次他受伤,陆旭从那儿拿的。他打开抽屉,拿出创口贴,撕开包装,蹲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他把纸巾按在陆旭手上,按在那道裂开的伤口上,按在那还在往外渗血的地方。按得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按得很实,实得像在替他按住那些碎掉的东西。他没说话。陆旭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蹲着,一个按,一个看。空气很静,静得能听见纸巾被按平的声响,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浅,一个乱。他不知道自己在按什么,是按那道伤口,还是按那些碎掉的东西,还是按自己那颗还在跳、还在疼、还在舍不得的心。他只知道,不能让他再流血了。照这样下去,他怕陆旭的血流干了,流尽了。怕那些血流完了,他就真的走了;怕那些血流完了,那些好就真的没了;怕那些血流完了,他连恨都找不到人了。
他按着,按着,按到那些血不再往外渗,按到那些纸巾被血浸透,按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替他止血,还是在替自己止疼。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只手,看着那道伤口,看着那些被他按住的、还在往外渗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那些碎掉的东西,也许还能拼。
“旭哥,你……还疼吗?”
夏语凉声音忽然哽咽着说道。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涩,带着哑,带着那些还没流完的泪。他看着陆旭的手,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纸巾,看着那道被他按住的伤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恨了那么久,骂了那么久,用最恶的话刺了那么久——可到头来,他连他的伤口都看不得。
“对不起哦,我再怎么生气,也应该先替你包扎伤口的。”
那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认错,也像是在认命。认了自己不是那种能狠心到底的人,认了那些恨底下,还有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是那些年,那些好,那些被他压下去的、以为已经忘了的东西——它们还在,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等着他低头。
“居然还只顾着对你发脾气,让你伤更加重了些,实在是对不起了……你不要怪我哦,刚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些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那些话是怎么冲出来的,那些“凭什么”是怎么在脑子里转了那么多圈的。他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做了那么多不可挽回的事。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的手,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那些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不不不。”
陆旭错愕,显然他也没有想到夏语凉会跟他道歉。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道歉?夏语凉跟他道歉?那个刚才还在恨他、骂他、用最恶的话刺他的人——在跟他道歉?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摇得太快了,快到像怕他反悔。
“没关系的,小凉,是我不好,你不生气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会怪你呢?”
他怕。怕夏语凉还在生气,怕那些话还在他耳朵里转,怕这个道歉只是一时的。他不需要道歉,他只需要他不生气。只要他不生气,只要他还能叫他“旭哥”,只要他还能坐在这里,替他包扎伤口——就够了。
“应该跟你道歉的人是我,我……我不应该那么自以为是的……我……”
他知道自己错了。从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开始错,从那些“你要相信他”开始错,从那些“请你对自己有点信心”开始错。他以为自己在帮忙,可他不知道,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刀子。他以为自己是医生,可他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就是那把刀。
客厅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刚才的争吵似乎从未发生过。陆旭看着为他细心包扎伤口的夏语凉,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在轻轻地按、慢慢地贴。那个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都满了,深到整个人都撑起来了。然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小凉,刚才你说的话我不会怪你,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当然,也包括李临沂。”
他知道那些话有多重。重到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疼。可他更知道,那些话是夏语凉说给他听的,不是给李临沂的。是信任,是把那些最软的地方摊开给他看。他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那些话,只在他这里。
“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的,你放心。”
他再一次声明。不是保证,是承诺。
保证是怕对方不信,承诺是怕自己做不到。他怕自己做不到,可他愿意试。愿意用那些年攒下来的力气,用那些还没用完的真心,用那些藏在“弟弟”后面的东西——去换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答复。他不知道那个答复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个答复里,有夏语凉。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
可他不敢。怕做了就真的没了,怕做了就连“站在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了,怕做了那些年就真的白费了。可他今天知道了,有些事,不做,才会真的没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无非是藉秋风,推了他一把。那些话,那些泪,那些碎掉的东西——它们不是来拆散他们的,是来告诉他:该做了。不能再等了。再等,就真的来不及了。
夏语凉包扎的手一顿。那一下停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听见了。听见陆旭说“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听见他说“当然,也包括李临沂”,听见他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些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那些他以为已经不信了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可他听见了。听见了,然后手停了一下。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在说话。
其实……他也没想到陆旭会答应得这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那些“给我时间”“我会证明”“绝对不反悔”——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想好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像是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很久,只等他问。他以为要等很久,以为要解释很多遍,以为要说很多“你听我说”。可没有。那些话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等着他来拿。
快到他以为陆旭早有此打算。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早有此打算?从什么时候?从那些话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从那些背影第一次跑远的时候?还是从一开始,陆旭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给我时间”不是敷衍,那些“我会证明”不是拖延,那些“绝对不反悔”不是空话。是真的。是真的有人,在等他问。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很自私。残忍——对陆旭残忍,对那个叫了两年“旭哥”的人残忍,对那个蹲在他面前、手还在流血、眼睛还红着的人残忍。自私——他承认自己自私,承认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是真的,承认那些“他跑向的人不是你”是刀子,承认他不想再比了,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站在旁边看别人跑向他。可他还是要做。因为他怕。怕不做,那些东西就真的没了;怕不做,那个位置就真的不是他的了;怕不做,他连恨的机会都没有了。
却抑制不住心里小小的惬意。那惬意是从哪里来的?从那些“给我时间”里来的,从那些“我会证明”里来的,从那些“绝对不反悔”里来的。他知道自己不该高兴,不该在别人还疼着的时候笑,不该在那些血还没干的时候,就觉得赢了。可他控制不住。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告诉他:“夏语凉,李临沂,很快就是你一个人的了。”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梦,轻得像他以为永远不会成真的事。可它在那里,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悄悄地,悄悄地,告诉他——快了。很快。很快,那些背影就会朝他跑来;很快,那些眼神就会只看着他;很快,那些“旭哥”就会变成“夏语凉”。他站在那里,被那个声音围着,被那些惬意泡着,被那些“很快”推着。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忍不住。他忍不住想,那些年,那些好,那些他以为永远够不着的东西——很快,就是他的了。
他低着头,继续替陆旭包扎。手指在创口贴的边缘按了又按,把那些翘起来的角都按平了,按实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陆旭也没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夏语凉,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手指在创口贴边缘按了又按。谁也不打算先开口,谁都怕先开口,害怕先离开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李临沂在房间里待了许久。那个医药箱他其实早就找到了。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又合上。里面的创口贴整整齐齐地码着,碘伏的瓶盖拧紧了又拧,纱布叠了又叠。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在动,心却没在。那些动作太机械了,机械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忙,需要给自己一个不出去的借口。一个“我不是不敢出去,是我还在找东西”的借口。一个“再等一下,马上就出去”的借口。一个“也许等我出去,他们就说完了”的借口。
因为,他没有勇气跨出那扇门。
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冰凉的,金属的,硌着掌心。他握着它,握了很久,久到掌心的温度把门把焐热了,久到手指都僵了。可他没拧。不是拧不动,是不敢。
门外的声音他听见了。从那些争吵开始——那些话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句一句,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不是他想听,是那些声音自己钻进来的。穿过门板的缝隙,穿过那些木头和油漆,穿过他捂住的耳朵。是啊,老外的房子隔音就是这么差。木头薄得像纸,墙壁空得像鼓,一扇门关上了跟没关一样。他以前抱怨过,说这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隔音。陆旭笑着说,习惯了就好。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习惯了就能好的。你捂住了耳朵,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你关上了门,那些话还是往里跑。你躲在这里,以为安全了,可那些声音追着你,追到你的骨头里,追到你的梦里,追到你无处可躲。他坐在那里,捂着耳朵,可那些声音还在。夏语凉的哭声,陆旭的解释,那些“凭什么”和“对不起”——全在。不是因为隔音差,是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听见夏语凉的声音,尖的,哑的,带着哭腔。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声音是亮亮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凉得干净,亮得晃眼。以前那个声音是弯弯的,像月牙,像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像叫“李临沂”三个字时,最后一个音节总会往上扬。以前那个声音叫他名字的时候,会往上翘——“李临沂——”像在问,又像在笑,像是在说“你看我”,又像是在说“我在呢”。
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以为那个声音会一直在,多到以为那个上扬的尾音永远不会落下来。可现在,那个声音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哗”的一下,像玻璃掉在地上,像冰面裂开,像那些他以为永远不变的东西,忽然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碎成那些“凭什么”——凭什么你瞒着我?凭什么你站在那里?凭什么我拿什么和你比?那些话从夏语凉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听见每一个字,听见每一个字后面的疼。
那些疼不是夏语凉的,是他的。是他让夏语凉疼的,是他让那些声音碎的,是他把那个亮亮的、弯弯的、叫他名字时会往上翘的声音,变成现在这样。碎成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这句话最重。重到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拿什么比?拿那些年?拿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其实一直都在的秘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句话不是夏语凉在问他,是他在问自己。他拿什么让那个声音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拿什么把那些碎片拼回去?他拿什么,让那个亮亮的、弯弯的、叫他名字时会往上翘的声音,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他当然也能听见陆旭的声音,低的,沉的,带着求。以前是稳稳的、妥帖的、说“没事的”时候不会抖的。那些“没事的”他说过很多遍,对夏语凉说,对旁人说,也对自己说。每一遍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每一遍都妥帖得像熨过的衬衫。可现在,那声音也碎了。不是“哗”的一下,是慢慢地,像墙上的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下来的,是那些“你听我说”——他说了那么多遍“你听我说”,可他说完之后呢?
他说的那些话,夏语凉听进去了吗?他说的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夏语凉信了吗?似乎没有。因为那些哭声没停,那些质问没停,那些“我该怎么办”还在往外涌。他说的那些话,像石子丢进水里,响了一声,就沉下去了。沉到那些争吵底下,沉到那些眼泪底下,沉到夏语凉那些“我不信”底下。
是啊,夏语凉怎么就会轻易相信呢?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纸,像灰,像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在问——是真的吗?他喜欢的人真的是夏语凉吗?那些年,那些藏在“弟弟”后面的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秘密——真的是过去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话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带着抖,带着他自己都不确定的犹疑。所以夏语凉不信。不是不想信,是那些话太轻了,轻到托不住那些疼。傻子才会信。只有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怕的傻子,才会在那些话落下来的时候,不问真假,不问对错,不问“凭什么”——就信了。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争吵,听着那些哭声,听着那些“我不信”。他忽然希望夏语凉是个傻子。傻到不去想那些“比不过”,傻到不去看那些背影,傻到不去问那些“他跑向的人是不是你”。傻到那些话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接住;傻到那些“他喜欢的人是你”从陆旭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就信。他真希望夏语凉是个傻子。这样他就不会疼了,这样他就不会哭了,这样那些争吵就会停,那些哭声就会止。那些“我该怎么办”就会变成“我知道了”。
他真希望。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夏语凉的质问。那双眼睛会怎么看他?是愤怒——烧着火,瞪着他,问他“你凭什么”。他见过那种愤怒,在刚才那些争吵里,在那些“凭什么”里,在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里。那愤怒太烫了,烫得他不敢靠近,烫得他怕一靠近,就会被烧成灰。是失望——那种什么都不想说了、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是看着他的失望。那失望比愤怒更可怕,因为愤怒还有火,失望连火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他怕。怕那种失望,怕那双眼睛里的光灭掉,怕他站在那里,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过去他藏了太久,久到以为它们已经烂在肚子里了。可他知道,它们没有烂,它们只是等着,等着被翻出来。翻出来之后呢?是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味道。问他的想法,他的心思。那些想法太乱了,乱到他理不清;那些心思太深了,深到他不敢碰。他怕那些想法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认识;怕那些心思摊开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问关于他和陆旭的过去的一切。那些过去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从一开始只是他的“弟弟”说起?从那些陆旭站在他身边的日子说起?从那些他以为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的东西开始说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过去是影子,见不得光。光一照,就散了。散了之后呢?是什么都没有了,还是那些影子变成真的?他不敢想。那些问题他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说了,那些过去就变成刀子,扎在他心上,也扎在夏语凉心上。
那些年,那些好。
可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在夏语凉那里,全变成了刀子。扎得他疼,扎得自己更疼。影子是什么?是你踩在脚下的东西,是你不敢回头看的东西,是你以为只要不回头就不会发现它在跟着你的东西。
坦白说,当他进了那扇门,看到夏语凉的那双眼睛时,他就知道自己注定是躲不掉了。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那些他藏了太久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都知道了。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等——等他开口。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躲不掉了。不是今天,是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从第一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从第一次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从第一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时候——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得站在这里,面对这双眼睛。
是啊,陆旭只是从犯,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曾经陆旭劝过他很多次不要玩火。那些话他记得——“别太过分了”。陆旭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他知道自己过分,知道那些玩笑开大了,知道那些“弟弟”叫得太久了。可他停不下来。不是不想停,是停下来的话,那些火就会烧到自己。“你注意一点”。注意什么?注意别让夏语凉发现?注意别让那些影子露出来?还是注意别让那些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他注意了。注意了很久,注意得很累。可他还是没停下来。
那时的他一心只想着让陆旭难看。他恨陆旭。恨他站在旁边,恨他退让,恨他那些“没关系”。他以为那些“没关系”是假的,以为那些退让是演的,以为陆旭也在玩火。所以他故意靠近夏语凉,故意让那些影子拉长,故意让那些火越烧越旺。他想让陆旭难看,想让他忍不住,想让他先开口。
所以他故意靠近夏语凉。不是不小心,不是碰巧,是故意的。那些“刚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算过时间的,知道夏语凉几点放学,知道他会走哪条路,知道他在哪个路口会停下来系鞋带。他“刚好”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是预谋。
那些“顺便”送他回家——“顺路”是假的,他家在另一边,要绕很远。可他说“顺便”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自然到连自己都快信了。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递东西的时候碰到手指,并肩走的时候碰到肩膀,笑着说“小心”的时候扶住他的手臂。每一次“不经意”,都是他想了很久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那些靠近会让夏语凉心动——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第一次见面就在亮。他知道那是心动,知道那些心动是因为自己,知道那些心动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他看见了陆旭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另一种。是落寞吗?他说不清。
他看见了,可他没停。不是停不下来,是不想停。因为那些心动,能让陆旭难受。那些难受,是他想要的。他就是要让陆旭难受。让他看着——看着他靠近夏语凉,看着那些心动越来越多,看着那些“弟弟”越叫越顺口。让他看着,看着,看到忍不住。让他忍着——忍那些话,忍那些疼,忍那些“没关系”再也说不出口。他知道陆旭在忍,知道那些忍有多疼,知道他忍得越久,那些“没关系”就越假。他就是要让他忍不住。
那些“没关系”他听了太多年了,听到腻,听到烦,听到想撕碎。撕成碎片,撕成粉末,撕成什么都不剩。
是啊,他恨。恨这个一直把他当弟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