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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这个家的主人 他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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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要走了?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咚的一声,砸得他整个人往下坠。不行,他……他不能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为什么不能,身体已经先替他回答了。不是想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像一根刺,扎得他坐不住。
方才的犹豫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如果”,那些“不敢”,那些蹲在门后面抱着头的怯懦——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咔”的一下,像有人按了遥控器,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陆旭的喊声没了,夏语凉的哭声没了,那些争吵和质问也没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再也动不了的梦。
此时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烧:不能让他走。那念头像火,从他心里那个最烫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外烧。烧过那些“如果”,烧过那些“不敢”,烧过那些蹲在门后面抱着头的怯懦。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眼眶发酸,烧得他再也蹲不住了。他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站起来了。他把药箱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像是怕它也会走。他面朝那扇门,门还开着,光还涌着。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那一步。不是想好了才迈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脚先迈,手先伸,声音先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来不及想说什么,来不及想出去之后怎么办,来不及想那些话要怎么开口。他只知道,不能让夏语凉走。
“夏语凉!”
李临沂推开门时,夏语凉正在给陆旭包扎伤口。他蹲在地上,低着头,手指按着陆旭的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在包扎伤口,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旧物。听见门开了,他立刻抬起头,眼睛里的温柔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种翘法李临沂太熟悉了,是夏语凉惯用的、带着点坏、带着点赖、专门用来气他的那种翘法。
“哇!我说大哥,你拿的是药箱,又不是金子,怎么这么久?”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往上扬,带着那种“我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他顿了顿,故意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以为你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说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脆,像玻璃珠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他举起给陆旭用纸巾粗略包扎的伤口,晃了晃,纸巾上洇着一片暗红,触目惊心,可他的语气是轻快的,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你看,旭哥的血都快流干了,多亏了我,不然,等你出来,旭哥人都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任何变化。不是那种绷着的、硬撑的没有变化,是那种自然的、松弛的、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没有变化。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里的光刚好,连说话的节奏都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刚好到他以为能骗过所有人。
李临沂站在门边,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听见的那些挣扎,那些撕心裂肺的哭泣,那些嘶喊,那些陆旭低哑的乞求——全在夏语凉这张脸上,找不到一点痕迹。像一滴水落进沙漠,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沙子吸干了,连影子都没留下。那些声音,那些眼泪,那些“凭什么”和“我拿什么和你比”——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一场怎么也无法醒来的噩梦。梦里有个人在哭,哭得那么大声,大到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可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笑着,说着俏皮话,像个没事人一样。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是梦里的那个,还是眼前这个。
他愣愣地站在刚被他推开的卧室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的。药箱被他抱在怀里,抱得太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陷进塑料里,嘎吱一声响。他就那么傻傻地站着,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线断了,手脚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他不知道自己该上前,还是该退回到那扇门后面。上前,他不知道要说什么;退回去,他怕那扇门再也打不开了。
方才准备好要对夏语凉说的话,想好的解释,瞬间卡在脖颈里。不是忘了,是那些话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纸,像灰,像他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它们在夏语凉这张笑着的脸面前,薄了,脆了,碎了一地。他蹲在门后面的时候,那些话是重的,重到他以为说出来就能砸出坑。可现在,站在光里,被那双笑眼看着,那些话忽然轻了,轻到他不好意思拿出来。好像那些“我错了”,那些“不是你的问题”,那些“是我一直在玩火”——全成了笑话。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咽下去,怕噎着,噎得他喘不过气,噎得他眼眶发酸。他张着嘴,喉咙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夏语凉,我……我……”像断了线的琴,拨一下,响一声,不成调。
他像失了魂般,呆呆地叫着夏语凉的名字。没错,只是叫着他的名字。不是想说什么,是想确认他还在。是想听自己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有人应他。是想让那些声音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梦。
“我我我我……我什么我?”夏语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你倒是赶紧帮旭哥包扎伤口啊。”他朝李临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语气和平时并没有两样,甚至比平时更夸张,带着那种“你怎么这么磨叽”的嫌弃。可李临沂注意到,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那种睡醒了揉的,是哭过之后、泪干了、红还留在里面的那种红。眼角边,还有那张纯净的小脸红彤彤的,像被风吹过,又像被什么烫过。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细细的两道,从眼角往下,滑过颧骨,滑过嘴角,消失在下巴。那泪痕太细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可他看见了。看见那两道细细的线,像两把刀,扎在他心上。
要不是这些痕迹,李临沂或许就被夏语凉这精湛的演技骗了。那些“我没事”,那些“你怎么这么慢”,那些“你倒是快去啊”——全是台词。他背得太熟了,熟到不用想就能说出来,熟到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信了。可那些痕迹出卖了他。红红的眼睛,彤彤的脸颊,细细的泪痕——它们不会说谎。它们在那儿,替他哭过了,替他疼过了,替他把那些“没关系”咽下去了。
哼!这小家伙越来越会演戏了。李临沂心里暗叹道,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敢有表情,怕一有表情,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漏出来。怕漏出来,夏语凉就知道他看见了;怕他知道他看见了,那些“没事”就装不下去了。他绷着脸,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不敢松,也不能松。果然,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是真的。那些声音,那些眼泪,不是他做的一场梦,是夏语凉做的一场戏。戏演完了,幕落了,他站在台上,笑着说“我没事”。可台下的观众,看见了他袖口藏着的血。
夏语凉果然哭过。
眼眶红成那样,不是几滴眼泪能泡出来的。是哭得太久、太用力、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完了,红还留在里面。脸烧成那样,不是用手擦的,是用手背蹭的,蹭得太用力,用力到皮肤都红了,用力到那些泪痕被蹭断了,断成一截一截的,像被踩碎的线。他哭得有多伤心?李临沂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哭过的痕迹,比任何话都重。重到他不敢看,重到他看了就移不开眼,重到他蹲在门后面听见的那些声音,忽然有了画面——夏语凉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不敢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走过去,抱住他,说“别哭了,是我,都是我做的”。可他没动。他站在那里,抱着药箱,看着夏语凉,看着那些痕迹,看着那些他假装没看见的东西。
一想到这儿,李临沂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不是针扎的那种疼,是攥紧的那种疼。像有一只手,从他胸口伸进去,攥住他那颗还在跳的心,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拧得他眼眶发酸,拧得他差点没忍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胃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些疼的地方。
“哦……我……我……”他清了清嗓子,也装作无事发生般。不是想装,是不敢不装。怕不装,那些疼就藏不住了;怕藏不住,夏语凉就知道他看见了;怕他知道他看见了,那些“没事”就白说了。他的声音在抖,可他压着,压得声音发紧,紧得像拧干的毛巾。“我这不是找医药箱去了吗?唉,太久没用过这东西了,都忘记了放在哪里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他说着,故意叹了口气,像在抱怨,像在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才出来。可他心里知道,那个药箱他早就找到了。他只是不敢出来。
“唉,旭哥我说你,怎么把医药箱乱放呢!”他转向陆旭,语气里带着责怪,像平时那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陆旭看着他,没说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不敢看。
“还有……你屋里的灯怎么回事?我按了半天才亮。”他越说越顺,越说越像真的。那些借口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他惯用的语气,带着他惯用的节奏,带着他惯用的、让人信以为真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以为那些借口够真,以为那些抱怨够自然。可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抖得那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可陆旭察觉了。夏语凉也察觉了。只是他们都没说。
他提着医药箱刚准备上前,陆旭忽然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那一下皱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那一下摇得很轻,轻到像风吹了一下。
他立刻领悟到了。
不是想通的,是身体先动的。脚停了,手停了,整个人停在那里,像被点了穴。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只被纸巾粗略包扎的手,看着纸巾上洇开的暗红。他知道陆旭在想什么。
“给!你来处理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夏语凉接过药箱,愣了一下。那一下愣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来不及收起脸上的表情——意外从眼睛里漫出来,惊讶挂在嘴角,还有一丝“你居然会把它给我”的不敢相信,像水一样,从那些藏不住的地方往外渗。
可那表情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收起来了。收得太快,快到像没出现过。他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瞳孔里的光,手指攥紧药箱的把手,指节泛白。好像刚才那一秒的松动,只是风过水面,皱了,又平了。可李临沂看见了。看见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怕。怕自己接不住,怕这药箱不该给他,怕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看见他接过药箱时手指微微的颤抖,那颤很轻,轻到像错觉,可他看见了。看见他低下头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那阴影太沉了,沉到像压着什么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他看见了,可他没说话。
“不然呢?”李临沂跟甩手掌柜一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那姿势太随意了,随意到像平时那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腿翘着,脚晃了晃。他看见夏语凉还这么傻傻地愣在那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酸。酸到他差点没忍住。“你倒是快去啊,你再不去旭哥的血真就流光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着调侃,带着催促,带着那种“你怎么这么磨叽”的嫌弃。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看着夏语凉的背影,看着他走向陆旭,蹲下来,打开药箱,拿出创口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在包扎伤口,像是在抚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旧物。李临沂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好远。远到他伸手够不到,远到他叫一声都怕听不见。
看着夏语凉替陆旭包扎伤口。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是该笑,还是该哭,还是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那里,等着。
夏语凉没有再看他一眼。那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它像是早就想好了要从哪里离开,从哪个角度拐弯,在哪一刻彻底消失。决绝得不像他。决绝得让李临沂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走到陆旭面前,蹲下身。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想清楚——可他又分明什么都没想。他打开医药箱,卡扣弹开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像一声叹息。他将纱布拿出来,动作从容不迫,手指不抖,呼吸不乱,看上去相当专业,就像电视剧里给病人做手术的医生——专注,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打扰的肃穆。
李临沂从没见过夏语凉如此稳重的样子。夏语凉在他眼里,总是嘻嘻哈哈的,大大咧咧的,会有些小任性,生活上也总是会做些不着调的事,有些小马虎。他会把钥匙忘在冰箱上,会把手机掉进火锅里,会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忽然蹲下来系鞋带,然后让后面的人差点撞上去。他像一阵风,走到哪儿都带着动静,带着声响,带着让人拿他没办法的哭笑不得。
像今天这般稳重,李临沂还是头一回见着。他不习惯。非常不习惯。他认识的夏语凉不是这样的——那个夏语凉会把纱布缠成一团,解都解不开;会把碘伏打翻在地,慌慌张张去找纸巾;会气急败坏地喊“这什么破东西”,然后被自己笨哭。那个夏语凉是活的,手忙脚乱也是活的;是热的,气急败坏也是热的。是他认识的,是他熟悉的,是他闭着眼睛都能看见的。眼前这个太稳了。稳得不像他。
他手里拿着酒杯,却没有心思喝一口。杯壁冰凉,贴着掌心,像一块化不开的冰。他的目光全在夏语凉身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翻动纱布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嘴角上。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是那样瘦小。平时穿着宽松的卫衣,蹦蹦跳跳的,不觉得。现在他蹲在那里,背脊弯着,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他的背景是那样孤独,寂寞。像一幅画,画里只有一个人,周围全是空白。空白大得能装下所有的哭声,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凭什么”。空白大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夏语凉现在在想什么。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刚才哭过的痕迹,甚至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可越干净,他越怕。怕那张纸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他到底要不要坦白?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坦白。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把那些假的,全认了。然后把那些真的,也一并捧出来。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真的想靠近、真的想见、真的想听他叫自己名字的东西——那些后来变成了真的假东西。全说出来。哪怕夏语凉不信,哪怕他听完转身就走,哪怕那些话烂在空气里,没人接。他也要说。可他又怕。怕说出来之后,就真的成了刀子,扎在夏语凉心上,拔不出来了。怕那些后来变成真的东西,被那些假的连累,一起被扔进垃圾桶。
怕他说完之后,夏语凉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是恨,是陌生。比恨更可怕。
不坦白?
不坦白?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那些已经烂了的东西里面?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咽不下去。那些话太大了,大到他喉咙装不下;太重了,重到他胃里撑不住。它们卡在那儿,不上不下,像一根鱼刺,动一下就疼。他咽了,咽到喉咙发紧,咽到眼眶发酸,咽到整个人都在抖。可它们还在那儿,卡着。
可更让他为难的,是夏语凉的态度。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刚才哭过的痕迹,甚至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干干净净,可越干净,他越怕。怕那张纸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夏语凉的神情太冷漠了。不是那种冷着脸的冷漠,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冷漠。远没有了上次想要知道答案的冲动。上次,夏语凉会红着眼睛问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会抓着他的手问“你为什么不说”,会一遍一遍地喊“李临沂,我需要一个解释,合理的解释”。那些问题像刀子,一把一把扔过来,扔得他疼,可他至少知道夏语凉还在意。至少他还在问,还在等,还在要他一个答案。
可现在呢?夏语凉不问了。不问他“为什么”,不问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不问他“你到底有没有真心”。他什么都不问。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纱布。好像那些答案,他已经不需要了。好像那些真相,他已经不想知道了。好像他李临沂,在他心里,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不是“没那么重要”,是“不重要了”。是那种你把一个人放在心里放了很久,有一天你累了,把他拿出来了,放下来,然后发现那个位置空了,可你也不觉得疼了。
李临沂坐在沙发上,看着夏语凉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他以为那些话很重要,以为那些真相能改变什么,以为只要他说出来,夏语凉就会回头,就会看他,就会说“我知道了”。可他忘了,那些话,夏语凉或许已经不想听了。那些真相,夏语凉或许也已经不需要了。他李临沂,在夏语凉心里,或许也已经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他心乱如麻,猛地将酒一口灌下。液体冲过喉咙,像一道火,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心里,烧到那些他不敢碰的地方。苦味一下子积攒在他的唇上,黏黏的,涩涩的,像吻了不该吻的人;在他的舌上,厚厚的,重重的,像咽下了说不出口的话;在他的喉咙里,烫的,辣的,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最后流入他的身体里,流进血管,流进骨头,流进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地方。太苦了。真的太苦了。不是酒的苦,是他自己的苦。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藏着的、不敢碰的东西,全在这一口酒里,涌了上来。
“小凉,不……不用,我……我自己来。”
陆旭的声音在抖。他连连摆手,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晃着,像在赶走什么,又像在抓住什么。他不敢。他怎敢让夏语凉给他做这些。夏语凉刚才绝望的哭泣声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那些“凭什么”,那些“我拿什么和你比”,那些碎了一地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现在,他怎么还敢让夏语凉为他做这些?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夏语凉吗?他宁愿伤口裂着,血流着,疼着,也不愿意夏语凉蹲下来,替他包扎。那不是包扎,那是把他的愧疚,一圈一圈缠回去。他受不起。
可他更不敢喊李临沂。连眼神都不再给李临沂一个。他知道李临沂坐在那里,知道他在看,知道他在等。可他不敢看他。怕一看,那些压着的东西就碎了;怕一看,夏语凉就知道了;怕一看,这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就全塌了。他只能低着头,看着夏语凉的手,看着那些纱布一圈一圈缠上来,看着那个蝴蝶结慢慢成形。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夏语凉的冷静让他害怕,像一间搬空的屋子,门开着,窗户开着,风穿过去,穿过来,什么都没有带走,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哎呀!旭哥~”夏语凉却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声“旭哥”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他惯用的尾音,往上翘的,软软的,像在撒娇。他一把抓住陆旭想要缩回去的手,力气不大,却让人挣不开。不是攥着,是握着,是那种“你别动,我帮你”的握着。他给陆旭仔细地包扎着伤口,一圈一圈,纱布缠得很紧,紧到不留一点缝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旭的手在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传到他的手心,传到他心里。可他没有问。就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不问他为什么抖,不问他是不是疼,不问他那些“不敢”和“愧疚”。他只是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一圈一圈地绕,把那些碎掉的东西,一点一点,缠回去。
陆旭不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怕一开口,眼泪会掉;怕一开口,那些“对不起”就会从喉咙里涌出来,涌得满屋子都是。他只能沉默着,看着夏语凉的头顶,看着他的手指,看着那个越来越紧的蝴蝶结。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被包扎伤口,还是在被判处什么。
“好啦!我包好啦!”
夏语凉语气轻快地看着陆旭,像一个讨要吃糖的孩子。那语气太轻了,轻到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笑容太亮了,亮到像那些眼泪从来没流过。他在收尾时,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那蝴蝶结不大不小,刚好落在陆旭手腕上,像一只停在那里休息的蝴蝶。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这么巧。原来他也可以不毛躁,不马虎,不把东西弄乱。原来他也可以稳稳当当的,把一个人的伤口包好,把一个人的疼接住。原来他也可以,不让别人担心。
他抚摸着给陆旭包好的伤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指尖从纱布上滑过,从手腕滑到手背,从手背滑到指尖。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旭,声音轻得像风:
“好了,旭哥,你的伤口我给你包扎好了。”
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气,没有那些“凭什么”。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水,像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陆旭看着他,眼眶红了。李临沂看着他,心口疼了。可他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你!小凉。”
陆旭抚摸着伤口,指尖从纱布的边缘滑过,触感是柔软的,带着碘伏的凉意。可那凉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是从夏语凉指尖传过来的温度,是他蹲在那里、一圈一圈缠纱布时留下的体温。他愣了一下,看着手上扎着的蝴蝶结,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自己都没准备好。嘴角翘起来,眼角弯下去,那张总是沉稳的、平静的、什么都压得住的脸,忽然像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的,是少年时才有的腼腆。他举起手朝夏语凉晃了晃,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像一只刚停下来的蝴蝶,翅膀还没收拢。他露出沉稳却又腼腆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有不知所措,有一种“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手上却绑着个蝴蝶结”的羞赧。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这蝴蝶结包得真可爱,就是……就是……这蝴蝶结太可爱了,是不是和我不太相符啊?”
“没有啊!”夏语凉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像水面上的涟漪,风一吹就皱了,风一停就没了。他很快将笑容收了回去,像是怕那笑停留太久,会被人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他蹲在那儿,一边收拾着碘伏、纱布,将它们一一放进医药箱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一边道:“旭哥,你知道有一个词叫反差萌吧!”他的语气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他抬起头,看了陆旭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你看你,这么严肃,这么平静的一张脸上,手上带着这么一个可爱的蝴蝶结,多有趣啊!”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形容。“就像那些身材魁梧的男的,不都喜欢养一只还没他们手掌大的小吉娃娃吗?牵出去多可爱啊!”他说着,嘴角又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嗯,那就好。”夏语凉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像只是下巴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瓶还没盖好的碘伏,心里却想着:旭哥的手伤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吧。纱布会拆掉,伤口会结痂,痂会掉,会长出新肉。过不了多久,那只手就会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自己的伤口呢?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那些碎掉的东西,那些扎在心里的玻璃渣,那些看不见却一直在疼的伤口——谁来替它们包扎?谁来替它们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夏语凉不敢想。
他提起医药箱,站起来。看了陆旭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他还在。然后他转身,定定地看向李临沂。那目光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从李临沂的眼睛里插进去,插到心里,不是恨,不是怨,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是那种“你不用装了”的冷,是那种“我什么都看见了”的平静。
“给!你去把它还原了吧!”他把医药箱递过去,手臂伸直,手腕不抖,整个人像一尊雕像。说完,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临沂一眼,露出讽刺的笑。那笑容很轻,轻到像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最会演吗”,是“你不是最会装吗”,是“你不是最会把东西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李临沂听见:“毕竟,你对这个地方比较熟悉,就算没有灯……都能找到。”
气氛忽然尴尬了。那种尴尬不是安静,是窒息。像有人把房间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抽走了,你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陆旭的手僵在半空,蝴蝶结还在他手腕上,可他已经忘了笑。他看看夏语凉,又看看李临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倒了树,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电视机还开着,可没有人看。画面在闪,声音在响,可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山,隔着水,隔着怎么也跨不过去的距离。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的味道。可那风吹不散屋里的尴尬,它太重了,重到连风都吹不动。李临沂手里握着的酒杯晃了一下。不是故意晃的,是手在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静静地看着夏语凉,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嘲讽,那嘲讽像针,扎在他脸上;看出了一丝不屑,那不屑像刀,划在他心上。他的心“咯噔”一下,不是跳,是往下坠。从胸口坠到胃里,从胃里坠到脚底,从脚底坠到那个他看不见的深渊。他知道,夏语凉什么都知道了。不是猜的,不是怀疑,是知道。知道那些“刚好”是算好的,知道那些“顺便”是故意的,知道那些“不经意”是设计过的。知道他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舞台,知道他把他们当成了观众,知道他把那些“熟悉”当成了武器。他怕。不是怕被揭穿,是怕被这样揭穿——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用这种讽刺的笑,用这种“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了”的眼神。他怕的不是夏语凉恨他,是夏语凉不恨他了。恨是在乎的另一种说法。不恨,就什么都不剩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只酒杯,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玻璃里。他多想把这个小东西的脑子掰开,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是装着那些眼泪,还是装着那些“凭什么”;是装着那些碎掉的东西,还是装着那些再也拼不回去的信任。他想掰开看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他。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角落,哪怕只是一个影子。他也想知道。
“夏语凉,你什么意思啊?”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那一声闷响,砸在桌面上,也砸在空气里。不是质问,是怕。是那种“你别这样看我”的怕,是那种“你别说这种话”的怕,是那种“我受不了了”的怕。
“没什么意思!”夏语凉撇撇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归原主而已。”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看着那张脸上的嘲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不屑,看着那个嘴角翘起的弧度——那弧度他太熟悉了,是他自己惯用的,是他用来刺陆旭的,是他用来掩饰心虚的。现在,那把刀被夏语凉捡起来了,反过来抵在他喉咙上。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想说话,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可他却只是坐在那里,被那双眼睛盯着,被那四个字钉着,被那个讽刺的笑割着。
“物归原主而已。”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把锯子,来回地锯。不是锯他的脑子,是锯他的心。一下一下,不重,但深。深到他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一滴一滴,滴在他那些年攒下来的恨上,滴在他那些不敢承认的东西上,滴在他那个以为已经赢了、其实早就输得一塌糊涂的骄傲上。物归原主。谁是原主?陆旭?
夏语凉是什么意思?
他想说那些“刚好”,那些“顺便”,那些“不经意”——原本是属于陆旭的。是他抢来的,是他偷来的,是他用那些算计和故意从陆旭手里夺过来的。现在,夏语凉要把它们还回去了,他不想要了?是这样吗?不是还给陆旭,是还给他自己。是让他看清,那些东西从来就不是他的。是他借来的,是他偷来的,是他用不正当的手段占有的。现在,该还了。
他深吸一口气。
张了张嘴,想说“夏语凉,你听我说”。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临沂的手在抖。那抖从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酒杯,现在空了,空气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像水,像那些流走的时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牵夏语凉的手。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碰到的。他的指尖碰到夏语凉的手背,夏语凉没躲,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以为那是算计的一部分,以为那是为了让夏语凉心动而设计好的触碰。可他不知道,那一跳,是真的。是他自己跳的,不是他算好的,不是他设计好的。是他那颗藏了那么多年、以为已经不会跳了的心,自己跳的。
他不知道,那些真的,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从他第一次“不小心”碰到夏语凉的手,从他第一次“顺便”送他回家,从他第一次在展望台看见他亮着的眼睛——那些真的,就开始了。只是他不敢认,不敢信,不敢承认那些算计里,早就混进了真心。现在,他坐在这里,被夏语凉的目光盯着,看着那张脸上的嘲讽,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不屑。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感情被轻贱了。不是“觉得”,是“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是被人踩在脚底、还碾了两下的那种疼。他知道自己是活该,活该被轻贱,被夏语凉瞧不起。
他活该。他活该被那双眼睛这样看着,活该被那嘴角的弧度割着,可他还是生气。心里有股浊气,从胃里翻上来,涌过胸口,涌过喉咙,涌到眼眶。不是泪,是气。是那些年攒下来的、咽下去的、不敢承认的东西,混在一起,烧成了一团火。他气自己,也气夏语凉。气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些假的做得那么真,真到把真的都盖住了。气夏语凉为什么只看那些假的,看不见底下压着的真的。
他将医药箱一把推开,力道不大,可那一下推得太快了,快到像在推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医药箱在桌上滑了一下,撞到那只空酒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一声冷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尖锐:“这主也不是我,你要给就给他真正的主人吧。”不是解释,是推开。是把那些“物归原主”推回去,是把那些“嘲讽”推回去,是把那些“不屑”推回去。是把自己从这场审判里摘出去,摘得干干净净,摘得连自己都不剩。
“还有,有一点我要澄清一下,那个医药箱我是开着灯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并不是关着灯找到的。”他的声音低下来,可那低里藏着的东西,比刚才的尖锐更刺人。他知道自己在说谎。那个药箱他早就找到了,从书架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又合上。他做了那些事,在黑暗里,在光涌进来之前,在门还关着的时候。他找了很久吗?没有。他早就找到了。他只是不敢出来。可他现在说“开着灯找了好久”,像是在证明什么——证明他不是夏语凉说的那种人,证明他不是对“这个地方”那么熟悉,证明他不是那个“就算没有灯都能找到”的人。他在撇清自己,撇清这个药箱,撇清那些“刚好”和“顺便”,撇清那些他做过的事。可他越撇,那些东西越黏。黏在他手上,黏在他身上,黏在他那些再也洗不干净的日子里。
李临沂拼命地想要撇清自己。
不是怕被定罪,是怕被那双眼睛看着。是怕夏语凉用那种“我都知道,可我不在乎了”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比恨更重。恨是热的,是活的,是还在乎的。那种眼神是冷的,是死的,是“你已经不重要了”。他怕。所以他推,他吼,他撒谎。他用那些硬邦邦的话把自己裹起来,裹成一只刺猬,谁碰扎谁。可他不知道,那些刺,扎的最深的,是他自己。他说完那些话,坐在那里,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夏语凉,等着他说话,等着他反驳,等着他再用那种讽刺的笑看他。可夏语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太静了,静到像一潭死水。他忽然好怕那种静。
他坐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那些话像石头,扔出去了,砸在地上,没人捡。他坐在那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也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些话,越说越错。那些澄清,越澄越不清。那些撇清,越撇越黏。
“没事儿没事儿,我放吧!我才是这个家主人,我来放吧!”
陆旭抢着夺过了夏语凉手里的医药箱。那动作太快了,快到像在抢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把药箱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来来小凉,你别站着了,赶紧去沙发上坐吧,给我包扎真是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又急又轻,像在哄,又像在求。他半推半让地将夏语凉推进沙发,手掌贴着夏语凉的后背,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怕用力了,会推疼他;怕不用力,推不动他。他就那么小心翼翼地,像推着一辆轮子歪了的小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夏语凉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被陆旭直接推进了沙发。他几乎是被陆旭拖着走的,脚在地上拖着,发出“刺啦”一声,像一块布被撕开。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软垫往下一沉,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他没有挣扎,只是对陆旭这种行径有些手足无措。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能垂在身侧,像两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绳子。他知道陆旭这么做的意图——不是怕他走,是怕他走了不回来。不是怕他离开这间屋子,是怕他离开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回来了。他并没有想要走的意思。要是他真想走出这扇门,八头牛都拦不住。他留下来,不是因为陆旭推他,不是因为他没力气走,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走出去之后,要去哪里。是回家?是去一个没有这些人的地方?还是站在门口,等一个人追出来?他不知道。所以他留下来了。坐在沙发上,陷在软垫里,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陆旭见夏语凉没有要走的意思,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太深了,深到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他偷偷看了李临沂一眼,使了一个眼色。那眼色太复杂了——有警告,有恳求,有“你给我把人看住了”的命令,有“要是把人放走了有你好看的”威胁。还有别的什么,是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是“我不能再让他走了”,是“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哭了”,是“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他用那一眼,把所有的东西都塞给了李临沂。然后,他转身,急匆匆地去放医药箱。那脚步太急了,急到像在逃。逃开这个客厅,逃开这两个人,逃开那些他再也插不进去的沉默。
“啪”。门再一次被关上了。那一声闷响,不重,却像一记锤子,砸在两个人之间。空气又紧了。夏语凉和李临沂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打算先开口。沙发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不大,可它在那儿,像一堵墙。墙这边是夏语凉,墙那边是李临沂。墙上面写着:你先说。可谁也不先说。
客厅又再一次陷入了沉寂。不是安静,是沉寂。是那种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沉寂。电视机还开着,画面在闪,声音在响,可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夏语凉伸长了脖子,看了眼陆旭离开时的方向。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那扇门关上了。他耸了耸肩,忽然站了起来。那一下站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沙发垫弹了一下,突然到李临沂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咣当”一声。他的大长腿抵在了茶几上,腿太长,茶几太矮,膝盖差点撞到桌沿。那声响太响了,响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脚先伸,腿先横,膝盖先撞上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把路堵死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横在那里了,像一道栏杆,不高,但够硬。硬到夏语凉过不去,不能让夏语凉从他面前走过去。
“干嘛?!”夏语凉没好气道。那声音里有火——不是大火,是小火苗,噼里啪啦的,烧得他语气发硬;有气——不是真气,是赌气,是那种“我就不告诉你”的孩子气;有那些“你怎么还在这儿”的不耐烦。可那火的底下,有别的什么。是“你终于肯动了”的松动——像一扇锈了太久的门,忽然被人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是“你终于不是一尊石像了”的庆幸——刚才那个蹲在陆旭面前、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纱布的夏语凉,太远了。远到他够不着。现在的夏语凉,会发脾气,会赌气,会说“你管我”。活的,热的,是他认识的。
“你……你去哪里?”李临沂双手抱胸,腰杆挺得笔直,像是随便站起来就能顶破天。可他的声音出卖了他——明显地紧张和不安,像两条蛇,缠在他喉咙上,缠得他声音发紧,缠得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语气也是抖抖索索的,像冬天的枯枝,风一吹就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问了又怎样?他说“我去厕所”,他让吗?他说“我去阳台”,他拦吗?他说“我要走了”,他留得住吗?他不知道。可他还是要问。不问,那些话就堵在喉咙里;问了,至少还有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也比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强。
“你管我?!”夏语凉赌气道。那声音里有孩子气,有“我就不告诉你”的倔强,有“你越问我越不说”的任性。
“不说就别想从我这里过……”李临沂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那话不是威胁,是请求。是“你告诉我你去哪儿,我就让你走”的请求,是“你别让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请求,是“你走了,我怎么办”的请求。他不会说,也说不出。只能把那些请求藏在这句硬邦邦的话里,藏在他那条横在茶几上的腿上,藏在他那挺得笔直的腰杆里。夏语凉懒得理他,直接从李临沂腿上跨过。那一下跨得太轻松了,轻松到像跨过一道不存在的东西。他的腿抬起来,从李临沂的膝盖上越过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他走出去,朝门的方向走去。那背影太直了,直到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会断。
“夏语凉!你去哪儿?!”李临沂立刻从沙发上窜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窜起来。像弹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像那些压着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从身体里弹出来。他上前一步,抓住夏语凉的胳膊。那手抓得太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陷进夏语凉的衣服里,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用多大的力气。“你……你去哪里?!”那声音在抖,抖得不像自己。不是质问,是怕。是那种“你别走”的怕,是那种“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怕,是那种“我怕来不及了”的怕。
夏语凉背对着李临沂,懒得理他。他翻了个大白眼,那白眼翻得太大了,大到像要把整个眼珠子都翻过去,大到连后脑勺都能感觉到那股嫌弃。他想甩开这缠人的家伙,胳膊往前一抽,肩膀一耸,整个人都在往外挣。可李临沂似乎早就预判到了他立马要做的动作一样,那只手像长了眼睛,像装了什么感应器,他刚一动,那只手就收紧了。不是抓,是锁。锁得死死的,锁得他骨头都疼。
手腕被抓得更紧了,挣脱不开。夏语凉吃痛地咬紧了嘴唇,那嘴唇本来就没多少血色,现在被他咬得更白了,白到像一张纸,薄薄的,随时会破。眉头也紧紧皱成了一团,像一张被揉得乱七八糟的糖纸,皱巴巴的,全是折痕,怎么都展不平。那些折痕里,有疼,有气,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干嘛?!”夏语凉声音拔高了一些,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火,带着刺,带着“你怎么还没完了”的不耐烦。可那火的底下,有别的什么——是“你抓疼我了”的委屈,是“你松手”的请求,是“你再不松手我就要喊了”的威胁。他不会说,也不想说。只能把那些东西藏在那声拔高的“干嘛”里,藏在那紧咬的嘴唇里,藏在那皱成一团的眉心里。
“你先告诉我你去哪儿啊!”李临沂听到夏语凉这么说话,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那些压着的东西自己顶出来的。从胃里顶上来,从胸口顶上来,从喉咙顶上来,顶到他声音发紧,顶到他语气发硬。他是一肚子气——不是真气,是急。是那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的急,是那种“你到底要去哪儿”的急,是那种“你不说我就不松手”的急。那些气在他肚子里转,转得他坐不住,转得他站起来,转得他抓住夏语凉的手腕,怎么都不肯松。
他把陆旭刚才说的话一下子全抛在脑后了。那些“把人看住了”,那些“别再耍个性了”,那些“要是把人放走了有你好看的”——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忘得像从来没听过。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一个背对着他、翻着白眼、想甩开他的人。他眼里只有这个看不过、又不能把这小东西怎么样的夏语凉。不是看不过他的倔,是看不过他的背影。那背影太直了,直到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会断。他怕那根弦断了,怕那个背影转过身来,用那种“我不在乎了”的眼神看他。所以他抓着,抓着,抓着。抓到夏语凉疼,抓到自己手酸,抓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
房间里的陆旭听到时隐时现的争吵,手里的医药箱不自觉一抖。那一下抖得太轻了,轻到像错觉,可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些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句一句,像针,扎在他心上。不是疼,是闷。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闷,是那种“我就知道”的闷,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闷。
“唉……”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太深了,深到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叹气,是认了。认了那些声音他管不了,认了那两个人他拦不住,认了事情变成了他预想的模样。他将医药箱放好后,坐在床上,揉了揉眉心。那一下揉得太重了,重到眉心发红,重到手指发酸,重到他想把那些皱巴巴的东西揉平。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听着时隐时现的争吵,心想:李临沂这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能屈能伸啊?不是怪他,是怕他。怕他太硬,硬到把那些好不容易留下来的人又推走;怕他太倔,倔到把那些还能拼回去的东西又摔碎;怕他太像自己,太像那个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等到最后什么都来不及的自己。他坐在床上,等着。等那些争吵停下来,等那两个人坐下来,等那些碎掉的东西,自己拼回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只能等。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听着门外的声音——时隐时现的,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信号一会儿强一会儿弱。他听见夏语凉拔高的那句“你干嘛”,听见李临沂紧随其后的“你先告诉我你去哪儿”,听见那些声音撞在一起,撞碎了,又黏起来,黏成一片他听不清的嗡嗡声。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