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雨晕

9、军队

　　最后一个单词落定，奥斯汀放下笔，将整封信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词都承载着她想表达的重量。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对折，夹进书里。

　　合上书，她的目光落在包裹书皮的牛皮纸袋上。
　　她取下捆书的细纸条，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里。
　　洛勒莱还在熟睡。
　　奥斯汀走到床边，执起她搭在被子外的左手。指尖冰凉，触碰到洛勒莱温暖的手腕时，她几乎要缩回去。

　　她将细纸条绕过洛勒莱的无名指，极轻地围了一圈，在交接处用指甲掐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成了！

　　她正要松开手，将纸条抽走，“奥斯汀……”

　　一声含混的梦呓让奥斯汀浑身一僵。她立刻松开手，转身，背对床铺，僵在原地等待了几秒。

　　没有后续的声音，只有洛勒莱均匀的呼吸。

　　奥斯汀这才敢慢慢转回头。

　　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并未醒来。
　　她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圈承载着秘密尺寸的纸条，又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把它折好，放进了白天要穿的外套内侧口袋，紧贴胸口。

　　洛勒莱是被客厅隐约的交谈声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帘缝隙，阳光已经透了进来。

　　打了个哈欠，睡意未消地下了床，睡衣的领口歪向一边，头发也有些蓬乱。

　　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拉开房门，含糊地朝着客厅方向说道：“早上好，奥……”

　　话音未落，她就被拥入怀抱。

　　奥斯汀的手臂环住她，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和此刻不整的衣着。

　　“肿么了…？”洛勒莱懵懂地问。

　　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朝着客厅方向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洛勒莱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她微微偏头，从奥斯汀的肩膀上方望出去。
　　只见客厅的沙发上，整整齐齐坐了一排人：昨天来拜访的克里尔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还有两位面生的女士。

　　此刻，她们全都面带善意而好奇的微笑，齐刷刷地望向这边。

　　洛勒莱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将头缩回奥斯汀怀里，想把自己藏起来。

　　“抱歉，麻烦各位稍等片刻。”奥斯汀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一边对客人们说着，一边几乎是环抱着洛勒莱，一步步倒退着挪回了房间。

　　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关上，小小的卧室里，只有她们两人。
　　洛勒莱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从指缝里看向奥斯汀，声音闷闷的：“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十分钟前。”奥斯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袍，“克里尔太太说来送些自家烤的苹果派，顺便来聊聊天。”

　　洛勒莱哀嚎一声，接过外袍快速套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领：“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睡得太熟了。”奥斯汀帮她理顺一缕翘起的头发。

　　很快，洛勒莱整理好了仪表，虽然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但至少恢复了平日的得体。

　　房门再次打开。她们并肩走出，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混乱从未发生。

　　洛勒莱对客人们点头致意道：“早上好，各位。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没有没有，是我们来得太早了。”几位女士连忙起身，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容。

　　很尴尬。

　　奥斯汀轻咳一声，压下嘴角差点逸出的笑意：“请坐，不用客气。”

　　“这位是塔安太太，另一位是塞西亚太太。”

　　她为洛勒莱搬来一张椅子，并给她一一介绍道。
　　后者在几位长辈温和的注视下，有些局促地坐了下来。

　　“说来也巧，”洛勒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们昨天还商量着要去拜访各位，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克里尔太太摆摆手：“没事儿，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们安顿得怎么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母亲身后的两个小姑娘，目光牢牢锁定了洛勒莱。她们鼓起勇气，手拉手走到洛勒莱面前停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洛勒莱姐姐……可以和我们一起玩吗？”

　　洛勒莱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奥斯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两个兴奋的小姑娘一左一右拉住了手。

　　“好、好啊。”她只得起身，回头对奥斯汀和几位女士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便被欢快的孩子们拉向了通往花园的后门。

　　奥斯汀目送那袭白裙消失在阳光里，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摆出一副专注倾听的姿态，继续参与几位女士的家常闲谈。

　　起初话题围绕着镇上的琐事，天气和即将到来的舞会。
　　直到克里尔太太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提起：“你们听说了吗？关于伏尔加德镇的事……”

　　奥斯汀右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的微笑：“伏尔加德？那里发生了什么吗？”

　　“国王派了军队过去，”克里尔太太的声音更低了，“据说是要搜捕什么……吸血鬼？”
　　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得了吧！”塔安太太闻言嗤笑一声，“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连吸血鬼的影子都没见过。要我说，准是国王陛下病急乱投医，听信了那些江湖术士的胡话。”

　　克里尔太太被她的大胆言论吓了一跳，连忙作势要去捂她的嘴：“嘘！小点声！这话可不敢乱说。听说军队现在每个城市都派了人手，咱们这儿也来了一小队。你可当心些，别因为乱说话被抓去审问。”

　　塞西亚太太也点点头，面露忧虑：“审问倒不怕，咱们身家清白。就怕搜捕的风声一起，各种税收又要往上加了……”

　　话题忽然转向沉重的现实，客厅里的气氛明显沉静了下来。

　　奥斯汀适时开口，声音温和而平静：“或许，事情很快就能平息，军队也不会久留。”

　　“但愿如此！”克里尔太太附和她，脸上的愁容也散去一些。
　　她转向奥斯汀，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亲切：“你是个有耐心的好女孩，愿意坐在这里陪我们这群老妇人聊这么久。”

　　奥斯汀此刻的头顶有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和问号，她伪装被就这么被看穿了？

　　塞西亚太太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解释道：“别担心，不是从外表上看出什么的。”

　　“只是寻常的年轻男子，可没这份耐心陪我们聊上将近一个钟头的家常。他们总认为自己应该讨论那些无聊的政事，可实际上全是他们的空想而已。”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花园方向，语气里带上了然的笑意，“你是为了她，才这样装扮的吧？”

　　奥斯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花园里，洛勒莱席地坐在翠绿的草坪中央，一身简单的白色衣裙被镀上暖金色的光边。

　　两个小姑娘正咯咯笑着，将一顶用野花和草叶编成的略显歪斜的“花冠”戴在她玫瑰金色的发间。
　　洛勒莱低着头配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柔和得不可思议，唇角噙着纵容而温柔的笑意。

　　圣母玛利亚也不过如此。

　　“我就说嘛。”塞西亚太太露出了“我懂”的神情，与其他两位女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奥斯汀收回目光，看向她们，语气诚恳而郑重：“这件事……还请各位代为保密。”

　　“当然，当然。”克里尔太太立刻保证，塔安太太和塞西亚太太也认真点头。

　　提及至此，塔安太太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她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那……你们俩，结婚了吗？”

　　奥斯汀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还没有。”

　　“我正在准备……向她求婚。”

　　话音落下，克里尔太太双手合十按在胸前，脸上绽放出惊喜又感动的笑容：“天哪！这真是太好了！”
　　塔安太太更是激动地拍了下膝盖：“我就知道！看你们俩的眼神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的姐妹！”

　　塞西亚太太最为沉静，但眼角也漾开了深深的笑纹：“恭喜你，孩子。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决定之一。”

　　“那么，”克里尔太太身体前倾，声音里满是热切的期待，“成功之后，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就在我们镇上吗？咱们这儿的教堂虽然不大，但很温馨，人也和善……”

　　奥斯汀被她们的热情问得有些赧然，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颈：“时间……还没有具体想好。”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腼腆，“而且……我连戒指都还没准备好。”

　　“戒指！”塔安太太立刻抓住了重点，“这个简单！咱们镇上就有一位手艺顶好的老银匠，叫霍恩。他做的首饰又精致又有味道，还不贵！他女儿就是嫁到邻镇去的，当时那枚婚戒啊，好多人都夸呢！”

　　塞西亚太太也点头补充：“霍恩师傅的铺子就在集市北边，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的就是。他脾气有点怪，不太爱说话，但手艺是没得挑。而且……”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奥斯汀一眼，“他嘴巴很紧，从不乱传客人的事。你去他那儿，最合适不过。”

　　克里尔太太已经热心地在脑中安排起来：“这样，明天的舞会霍恩师傅肯定也会去。到时候我找机会悄悄指给你看。你先别声张，等舞会中途或者结束，找个借口溜过去和他聊聊样式和尺寸。洛勒莱那孩子的手指纤细，我看啊，适合戴精巧些的……”

　　三位女士你一言我一语，已然将奥斯汀的求婚大计提上了“议事日程”，从戒指的样式讨论到婚礼的雏菊装饰是否应季，热情得让奥斯汀有些应接不暇。

　　“谢谢你们，”奥斯汀诚恳地说，目光扫过三位热心的长辈，“真的……很感谢。”

　　“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塞西亚太太拍拍她的手背，“能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这些过来人，心里比什么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