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雨晕

10、舞会

　　几人又聊了一会，塔安太太盘算着要回家里布置舞会的事项了，于是其余两位也跟着准备离开去帮忙。

　　“姑娘们！回家了！”克里尔太太对着后院叫道。

　　“来了，妈妈。”两个女孩跑进屋内，一边和洛勒莱挥手，一边清脆地说道：“洛勒莱姐姐晚上见！”

　　洛勒莱也笑着同她们道别。

　　等送走三人，她转身回到屋里，发现奥斯汀正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发呆。
　　洛勒莱走过去，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奥斯汀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般，缓缓抬起头。
　　她确实在想事情。
　　刚刚她们闲聊时提到的军队驻扎的消息，让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逃到哪里都不安全。

　　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看着近在咫尺的洛勒莱，奥斯汀伸出手，环住她的腰，然后将脸埋进她柔软温暖的小腹。

　　洛勒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微微一怔。

　　“你现在特别像一种动物。”洛勒莱调侃道。

　　“什么动物？”奥斯汀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身前传来，没有抬头。

　　“驯鹿。”

　　“嗯？”奥斯汀终于稍稍侧过脸，露出半边困惑的眼睛。

　　“就是那种，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温暖的木屋前，会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拱着主人的手心，安静等待着安抚和休息的驯鹿。”

　　洛勒莱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刚刚‘工作’完，就回来向主人求安慰了，是不是？”

　　奥斯汀没有反驳，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洛勒莱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干草混合的气息，让她一点点松弛下来。

　　“想给你在脖子上戴个铃铛。”

　　“这样，无论你在屋子的哪个角落，只要听到清脆的铃声，我就知道我的驯鹿在哪儿了。”

　　她说着，抬手在奥斯汀的脖颈上，用指尖模拟着系上项圈的动作。
　　那触碰若有似无，从颈侧滑到后颈，仿佛真的在丈量尺寸，寻找一个最舒适的位置。
　　奥斯汀不由自主地微微缩了下脖子，却没有躲开。

　　比划了几下，洛勒莱似乎满意了。
　　她眉眼弯弯地收回手，转而抬向自己发间，解下了那顶由小花和嫩绿草叶编成的花环，戴在了奥斯汀的银发上。
　　她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一朵最完整的小雏菊恰好绽放在奥斯汀的额角。
　　花环还带着阳光的余温和她发丝淡淡的香气，一种混合了皂角与窗外青草地的干净气息，悄然笼罩下来。

　　“头再抬一点，我看看好不好看。”

　　洛勒莱向后退了半步，仔细端详。奥斯汀依言扬起脸。
　　那顶朴素的花环竟意外地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仿佛为驯鹿加冕了一顶属于春日森林的王冠。

　　洛勒莱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温柔，她俯身，双手捧住奥斯汀的脸，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
　　“这么好看，是谁家的宝贝啊？”

　　“是你家的。”奥斯汀握住洛勒莱的一只手，脸颊在她温热的掌心蹭了蹭。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才分开。

　　奥斯汀照例去厨房准备午餐。

　　洛勒莱没什么事，在客厅转悠留。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茶几上奥斯汀一直读的书，鬼使神差的，过去把书拿了起来。

　　好巧不巧，是奥斯汀藏信的那本。

　　洛勒莱的心跳蓦地加快了。

　　好想看……

　　她咬了咬唇，说服自己：只掀开一个小角，就看一眼开头。

　　正要掀起时奥斯汀的声音忽然从厨房门口传来

　　“姐姐，你来尝尝这个汤的味道，我好像调料放多了。”

　　洛勒莱吓得手一抖，信纸“啪”地合了回去。

　　“好、好啊，这就来。”

　　她快步走向厨房，心跳如擂鼓。经过奥斯汀身边时，对方正专注地舀着一小勺汤，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客厅里发生的小小插曲。

　　洛勒莱接过勺子尝了一口，咸淡正好。“味道刚好。”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客厅里那本书。

　　偷看计划宣告失败！

　　有点不甘心，但一想到是写给自己的，洛勒莱的心情又好了很多。

　　“可以少吃一点，”奥斯汀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在她对面坐下，“我还做了点甜品。”

　　“好。”

　　洛勒莱其实很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可惜在修道院很难吃到。所以她经常会让外出的修女给她带点糖回来。

　　奥斯汀非常了解她的小癖好。

　　迅速吃完饭菜，做好的布丁就被端在眼前。

　　“好吃。”洛勒莱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眼睛满足地弯起。

　　食客的反应，对厨子来说就是最好的鼓励。

　　奥斯汀目光却落在洛勒莱嘴角，那里沾着一点渣。
　　她伸出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过那片肌肤而后鬼使神差的将拇指放入唇间，舌尖轻轻掠过。

　　“是挺好吃的。”

　　洛勒莱眨眨眼，懵了一瞬，随即眼睛倏地亮起来：“你能尝到味道了？！”

　　奥斯汀看着她因惊讶而睁圆的眼眸，心里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
　　她单手支着下巴，摇了摇头。

　　“不能。”

　　洛勒莱：“……？”

　　“味道本身尝不到，”奥斯汀解释道，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但……沾染了你气息的后，触感不一样。”

　　洛勒莱耳尖的红晕蔓延到了脸颊，低头假装专心吃饭。

　　收拾完餐具，休息片刻。眼见着日头西斜，估摸着舞会快要开始了，两人换上准备好的衣裳，并肩朝塔安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洛勒莱自然地挽住奥斯汀的手臂：“昨晚教的舞步，还记得吗？”

　　“记得。”

　　“跳的时候不许踩我。”

　　“…我尽量。”

　　塔安家的谷仓被精心布置过，里面早已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当她们并肩走进去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明显低了。

　　除了克里尔太太、塔安太太和塞西亚太太投来的微笑，其他陌生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她们身上，成为暂时的焦点。

　　“你们可算来了！”塔安太太热情地迎上来，握住她们的手，“先随便转转，吃点东西，乐器还在调试，舞会马上就正式开始。”

　　洛勒莱拉着奥斯汀在人群中穿梭，遇到眼熟的面孔便点头致意。
　　她们走到摆放着水果和姜饼的长桌旁，正要取些饮料，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子忽然在她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动作标准地向洛勒莱躬身行了一礼：“晚上好，这位美丽的小姐。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柯克·艾尔顿，家父是罗文公爵，家母来自温莎家族。”
　　他的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目光专注地落在洛勒莱脸上，“不知我是否有这份荣幸，能与您共跳今晚的第一支舞？”

　　如果忽略站在一旁的奥斯汀，那他的邀请可以算的上是十分绅士的。

　　洛勒莱显然没料到会遇上邀请。她立刻将奥斯汀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婉拒道：“很感谢您的邀请，艾尔顿先生。但抱歉，我已经有舞伴了。”

　　柯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邀请，还报出了家世。被拒绝足以算的上丢脸。

　　“或许……您可以再考虑一下？”他维持着风度，但语调已有些不自然，目光略带压迫地扫过奥斯汀，隐含质疑。

　　“我觉得她已经回答道够清楚了。”

　　奥斯汀将洛勒莱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她比柯克高出一些，此刻垂下视线，俯视他。

　　“你又是谁？”柯克感到了轻视，语气冷了下来。

　　“我是她选择的舞伴。”

　　她没有报出任何家世，仅仅这一句话，和那自然而然将洛勒莱护在身后半个身位的姿态，便已胜过了千言万语。

　　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张力，周围的私语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柯克的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他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看好戏的、甚至略带嘲弄的。

　　继续僵持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他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对洛勒莱微一颔首，咬着牙根挤出两个字：“……真是遗憾。”

　　随即转身，快步穿过人群，试图摆脱那如芒在背的视线。

　　几个一直跟在附近的年轻跟班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老大？邀请到了吗？”小弟A急切地问。

　　“那还用说？”小弟B满脸堆笑，习惯性地恭维，“柯克少爷出马，哪有请不动的……”

　　“闭嘴！”柯克低吼，声音从喉咙深处压抑地迸出，吓得两人立刻噤声。

　　他目光阴鸷地望向舞池方向，“我晚了一步。”

　　视线尽头，洛勒莱正微微仰头对奥斯汀说着什么，后者侧耳倾听。
　　不知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肩膀挨着肩膀，看上去极为登对

　　“那家伙谁啊？”小弟A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不屑，“看着面生，不是咱们这圈子的吧？”

　　小弟B也凑过来，小声嘀咕：“就是……不就是个子高点，模样周正点，看着脾气好点嘛……”

　　“我他妈让你闭嘴！”柯克猛地转头，忍住拎起小弟B衣领的冲动。

　　“再废话就滚！”

　　他松嫌恶重新将目光钉回奥斯汀身上。
　　银发，灰眸，一张过分清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

　　在这种场合，家世、权势、人脉才是真正的通行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面孔，也配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柯克眯起眼睛，他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样的瘪。

　　得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让那个不识抬举的女人，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舞伴”，好好认清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