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雨晕

7、求婚

　　洛勒莱总有这样的本事，用最寻常的话，牵动奥斯汀心底最深处那根弦。

　　假如世间情话有高低之分，那么在奥斯汀的世界里，洛勒莱永远端坐于无人可及的至高位。

　　至于那之下的席位？

　　空着就好。

　　她的耳与心，早已容不下第二人的声音。

　　洛勒莱被抱得久了，才轻声开口：“好啦，你倒是吃饱了，我可还饿着。”

　　奥斯汀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洛勒莱瞧见她的委屈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怎么这么粘人啊？你是小孩子吗？”

　　“可以是。”奥斯汀耍赖道。

　　洛勒莱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敲：“就这时候机灵。”
　　“再不出门，艾拉要等急了。”

　　两人这才换了衣服，走出房间。外面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面包切成整齐的厚片，蜂蜜罐的盖子敞开着。
　　洛勒莱唤了两声艾拉的名字，没得到回应。

　　“她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奥斯汀看着艾拉的留下来的字条说道。

　　“那我们今天做点什么呢？”洛勒莱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一片面包。

　　奥斯汀在她旁边站着，思考片刻：“去镇上走走？认认这里的人。”
　　等付给艾拉租金后，她们接下来肯定要在这里长住一段时间，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也好。

　　“好主意。”洛勒莱点点头，撕下一小块面包，“顺便买些菜回来。”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中那片撕下的面包递到奥斯汀嘴边。

　　奥斯汀正在思考拜访的事宜，没看洛勒莱递到嘴边的是什么，就低头含住了。

　　下一秒，她的表情凝滞。
　　小麦的香气对她而言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咀嚼时粗糙的颗粒感更是让她本能地抗拒。
　　她勉强咽下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难吃。

　　奥斯汀端起水杯连喝了好几口。

　　“明明知道吃不了，还张嘴就接。”洛勒莱憋笑出声。

　　奥斯汀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叮铃——”门铃声响起。
　　奥斯汀以为是艾拉回来了，起身去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妇人，身后还躲着两个约莫十五六岁，神情腼腆的女孩。

　　这样的拜访她从来没遇到过，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屋内。
　　“怎么了？不是艾拉吗？”洛勒莱从餐桌旁起身，走到门边。

　　“您好！”妇人见又来了一位姑娘，热情地握住洛勒莱的手，“我们是克里尔家的，就住在东边的红屋顶房子里。听说这座空了许久的庄园终于又有人住进来了，所以特意带着女儿们来拜访一下新邻居。”

　　“我是洛勒莱，很高兴认识你们。”洛勒莱笑着回应，“要进来坐坐吗？”

　　克里尔太太连忙摆手：“不打扰了，我们还得赶回去准备午饭呢，改天再来。”
　　得知母亲不愿在这多留，她身后的女孩们悄悄交换着眼神。

　　“那个……”稍小一点的女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声音细弱，“她叫什么名字呀？”

　　“她叫奥斯汀。”洛勒莱侧身示意，奥斯汀配合地点了点头。

　　有了人起头，另一个女孩于是鼓起勇气问：“你们……会来参加镇子舞会吗？就在塔安家。”

　　洛勒莱弯下腰，让自己与女孩们的视线齐平，：“当然，我们很乐意去。能告诉我们具体时间吗？”

　　“明晚太阳落山后就开始！”女孩的眼睛亮起来。

　　“我们会准时到的。”洛勒莱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轻轻拽了一下。她知道是奥斯汀，但眼下还有客人在，便没有立即回应。
　　“那我们先告辞了。”克里尔太太说着，带着女儿们往后退了半步。

　　“再见，谢谢你们特意过来。”洛勒莱站在门口，目送她们沿着小径离开。

　　直到那一家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拐角，她才关上门，转身看向奥斯汀。后者正靠在门框边，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洛勒莱轻声问。

　　“我不太会……跳舞。”

　　“没关系，”她柔声说，“我可以教你，不过要推到晚上，我们先准备去舞会衣服。”
　　洛勒莱想起那条蓝裙子。昨夜那场亲昵过后，大概已经不能穿了。

　　她牵起奥斯汀的手走回卧室，从昨天采购的衣物中翻找起来。她抽出一件浅灰色的上衣，在奥斯汀身前比了比。
　　剪裁简洁利落，正好能勾勒出她宽肩窄腰的身形线条，又保留了几分女性的柔和。

　　“这件可以。”洛勒莱点头。

　　突然，她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一条裙子。

　　“试试这个？”洛勒莱将裙子递给奥斯汀，“很久没见你穿裙子了。”

　　奥斯汀上一次穿裙子，还是在吉塔的葬礼上。之后为了能在修道院更好地伪装，也为了能保护洛勒莱，她再没穿过裙装。

　　她看着洛勒莱期待的眼神，应道：“好。”

　　裙子是按照洛勒莱的尺寸买的，穿在奥斯汀身上略显紧绷。腰身和肩线都收得有些紧，可这恰到好处的束缚感反而凸显出她修长的身形。

　　洛勒莱退后一步打量，眼里满是欣赏。她兴致勃勃地翻出更多衣物。
　　一条绿色的连衣裙，一件米白色的蕾丝上衣，甚至还有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
　　奥斯汀站在原地，像个温顺的人形衣架，任由洛勒莱一件件为她搭配、整理、调整。

　　“这件颜色更好看，转过来让我看看背后”

　　“还是刚才那件漂亮。”

　　奥斯汀配合地转身，抬手。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洛勒莱。
　　看着对方因为找到满意的搭配而眼睛发亮，看着她专注地为自己整理衣领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后退几步歪头打量时，发丝滑过肩头的弧度。

　　“累了吗？”洛勒莱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奥斯汀摇摇头，握住洛勒莱的手腕。她的手掌比洛勒莱的大一圈，能将对方的手腕完全圈住。
　　“不累。”她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好听话。”洛勒莱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奥斯汀抬起眼，浅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我也该叫你妈妈吗？”

　　洛勒莱一怔，一时没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

　　“在修道院里。”

　　被奥斯汀一提醒，洛勒莱这才记起来。

　　那时的她刚经历过与院长的激烈争执，对修道院生活的信念出现了裂痕。
　　是奥斯汀，艾拉，还有那群活泼的孩子，用最质朴的陪伴将她一点点拉回温暖的日常。

　　洛勒莱出众的外貌与温和的性情让她格外受孩子们喜爱。

　　“洛勒莱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好吗？”

　　“洛勒莱姐姐，今天的祷告可以不去吗？”

　　“洛勒莱姐姐……”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像一群欢快的小鸟。
　　奥斯汀那时也还小，就站在人群外围，被嘈杂声吵得皱起眉头，忍不住用手捂住耳朵。可又怕捂得太严实，会错过洛勒莱叫她的声音，只好悄悄放下手，忍耐着那片喧闹。

　　“要听话哦。”洛勒莱温柔地哄着孩子们。
　　或许是因为长期缺乏母爱，有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在情急之下，竟脱口喊出了“妈妈”。

　　这一喊，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妈妈！”

　　“妈妈抱抱我！”

　　“妈妈看我！”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欢快地改了口。站在一旁的奥斯汀气鼓鼓地瞪大眼睛，声音因为着急而有些发颤：“她不是你们的妈妈！你们不要乱叫！”

　　一个人的音量，终究盖不过一群孩子的欢闹。那之后，奥斯汀独自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连洛勒莱和她搭话都心不在焉的。
　　回忆至此，洛勒莱才恍然明白奥斯汀那时情绪里藏着的笨拙又执拗的独占欲。

　　“那现在……”洛勒莱的声音里带着引诱，“你要叫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妈妈。”

　　奥斯汀用手背挡住了下半张脸，视线飘向别处。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唤出，洛勒莱感到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仿佛奥斯汀真的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她需要穷尽一生去爱护的存在。

　　“再叫一声？”洛勒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奥斯汀闭了闭眼，弯下腰，凑到洛勒莱耳边：“妈妈。”

　　话音未落，她的领口便被拉住。洛勒莱仰起脸，吻了上来。

　　奥斯汀一直弯着腰，这个姿势让她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有些紧绷。
　　于是她伸手托住洛勒莱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高度正好，吻可以继续，而她的腰背也得到了舒展。

　　这个姿势让洛勒莱小小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更深地陷入这个吻里。直到她终于呼吸不畅，才稍稍退开，抵着奥斯汀的额头喘气。

　　“不公平。”她看着奥斯汀依然平稳的呼吸，有些懊恼地控诉，“你都不需要换气。”

　　奥斯汀闻言，很配合地做出了一个大口呼吸的动作。

　　洛勒莱被她的模仿逗笑。等到和她闹够了，才拍拍奥斯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好了，快放我下来，该出门了。”

　　奥斯汀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地面，随后换上了原先的便装。

　　出门前，顾及到洛勒莱昨夜的疲惫，提议道：“你要不家休息?我一个人去就好。”

　　洛勒莱摇摇头，拿起帽子：“两个人挑得才快。”她走到奥斯汀面前，仔细的帮奥斯汀把帽子戴好，又将几缕银发掖进帽檐，“而且，我得看着你。”

　　“帽子戴稳些，别让人碰掉了。”

　　“好。”

　　踏出庄园，小镇的全貌才在晨光中清晰起来。这里的街道比伏尔加德宽阔。石砌的房屋也更密集整齐，集市传来的喧嚣声都显得更有生气。

　　“新鲜蔬菜！早上刚摘的！”
　　循着吆喝，她们停在一个摊位前。洛勒莱仔细挑选着几样常吃的菜，奥斯汀则安静地站在一旁。

　　“麻烦帮我们装起来。”洛勒莱将选好的蔬菜和篮子，一并递给摊主。

　　“好嘞！”摊主是位笑容爽朗的中年妇人。

　　她一边利落地称重装袋，一边抬眼打量这对生面孔，“两位是刚搬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昨天刚到。”奥斯汀回答。

　　“你们感情一定很好，一起来买菜。”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朝着奥斯汀说道:“你一定很爱你太太，肯陪着来集市的伴侣可不多见。”

　　整句话中，唯有“太太”这个词变成一条带子，围在奥斯汀的脑袋上转。
　　她下意识看向洛勒莱，发现对方的耳尖已悄悄染上薄红，嘴角却抿着一丝带着羞意的浅笑。

　　洛勒莱没有反驳。

　　这个认知让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上奥斯汀心头。她转回头，对摊主认真地说道：“是，我很爱她。”

　　妇人将装好的菜篮递过来，笑容慈祥：“这就对啦，听太太话的人，日子都会过得特别幸福。这可是真理！”

　　洛勒莱接过菜篮，侧头看向奥斯汀，眼波流转：“知道了吗？”她想起在房间里，奥斯汀温顺地任她搭配衣物的模样。

　　奥斯汀接过洛勒莱手中的重物，郑重地点点头。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一直都听。”

　　洛勒莱轻咳一声，手指却悄悄勾住了奥斯汀的指尖。两人在妇人善意的目送中离开了摊位。

　　走出一段距离后，奥斯汀忽然停下脚步。她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开口。

　　“我想和你结婚。”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念头来得突然，却又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埋藏了许久。

　　洛勒莱也愣住了。

　　婚姻，对她而言一直是个禁忌。

　　家族的逼迫，利益的交换。那些不堪的记忆让她将这个选项彻底封存在心底的角落。
　　可此刻，从奥斯汀口中说出来，这个词被洗净了所有阴霾，露出了它本该有的，温暖而郑重的模样。

　　被所爱之人这样认真地提起，婚姻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了。

　　“哪有你这样求婚的？”洛勒莱故意板起脸，声音里却藏不住欣喜，“连束花都没有，就在菜市场边上说这个？”

　　奥斯汀当真了。她立刻陷入沉思，眉头微蹙，浅灰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虚空。
　　她虽然看起来稳重，可对于修道院之外的许多事，其实都还生涩得像张白纸。

　　奥斯汀主持过婚礼，念过祝词，可轮到她自己时，却比最懵懂的新人还要手足无措。

　　“我会好好准备的，给我一点时间。”

　　洛勒莱望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萌生出一种久违的对未来的期待。她踮起脚，亲了亲奥斯汀的脸颊。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