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雨晕

6、联结

　　“奥斯汀，你在哪儿？”

　　“在这里，姐姐。”

　　十岁的奥斯汀正蹲在花盆前，盯着泥土中央那抹新绿。一株不知名的小苗，昨夜才顶破土层，此刻正怯生生地舒展着两片嫩叶。

　　两年过去了，她的习性没有太大改变。

　　洛勒莱在她身旁蹲下，黑色修女袍的裙摆铺在地上。“在看什么？”

　　“小苗。”奥斯汀轻声说，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没有触碰。
　　那株绿色立在深色土壤中，纤细却挺直。
　　洛勒莱看看小苗，又转而看向奥斯汀专注的侧脸。比两年前长开了些，但那双灰眼睛里的神情依旧纯粹。

　　她想起刚把奥斯汀带回修道院的隔天。

　　“她需要我们。”洛勒莱对院长说，双手不自觉地护在蜷缩的奥斯汀身前。

　　修道院正处在发展时期，多一张嘴吃饭不是难事。真正的问题在于……

　　“你知道她是什么。”院长面色沉重的提醒她道。

　　“我知道。”洛勒莱将奥斯汀搂得更紧些，“我不会让她的身份暴露。我会负责教导她，约束她，让她……像普通人一样长大。”

　　院长沉默了很久，再三考虑后勉强同意:“让她成为修女，在神的庇护下，或许能掩盖她身上的异常。”

　　不过这个提议被暂时搁置了。因为奥斯汀的生长速度显现异常。
　　她比同龄孩子长得更快，骨骼抽条的速度肉眼可见。若让她穿上修女袍站在唱诗班中，那种不协调感只会引来更多疑问。

　　此刻，奥斯汀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碰了碰嫩叶的边缘。

　　“它能长大吗？”她转头问洛勒莱。

　　“只要你好好照顾它。”洛勒莱摸了摸她的头发。

　　“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好找。”艾拉喘着气，神色却不像往常轻松。

　　洛勒莱起身：“怎么了？”

　　“你父亲来了，正在院长室。”

　　洛勒莱的脸色刹那间褪去血色。

　　“奥斯汀，”她转身嘱咐，声音有些发紧，“你留在这儿，乖乖等我们回来。”

　　奥斯汀凝视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像往常那样乖巧应声。
　　洛勒莱此刻心神不宁，并未察觉这细微的不同，匆匆与艾拉朝院长室走去。

　　奥斯汀则悄悄跟了上去。

　　院长室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正背对着门站立。
　　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地位与财富，但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

　　“跟我们回去。”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甚至不肯正视洛勒莱。

　　“我不会回去。”洛勒莱冰冷的答道，“你们把我送进这里时，就该明白这一点。”

　　男人转过身。他有一张保养得当的脸，此刻却因恼怒而扭曲：“你以为你有选择的资格？你生来就是为了家族的荣耀而存在的工具。以前是给家族增添虔诚的名声，现在……”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洛勒莱朴素的修女袍，“是到了你发挥更大价值的时候了。对方不介意家族的落魄，这已经是恩赐。”

　　“恩赐?把我像货物一样卖出去，换取你们的复兴？”

　　“注意你的措辞！”男人猛地提高音量，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威压弥漫开来，“这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命运。收拾你的东西，立刻跟我走。”

　　他不再多言，直接上前攥住洛勒莱的手腕。艾拉想冲上去，却被一直沉默的院长牢牢按住了肩膀。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只是一场早已注定的交易。

　　“不许带走姐姐！”

　　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道身影从门后闪出，快得只留下残影。
　　下一秒，剧痛传来。奥斯汀对着他抓住洛勒莱的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下去，尖牙刺破皮肤。

　　“啊——！”男人惨叫一声，猛地甩手，惊恐地看着手背上迅速渗血的齿痕。

　　趁着男人吃痛的间隙，洛勒莱挣脱开来，将奥斯汀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她。同时也挡住了她因为接触到血液后，变为红色的右眼。
　　洛勒莱呼吸急促，却将背挺得笔直，像护崽的母兽。

　　男人捂着手，瞪着奥斯汀:“这是哪里来的野崽子，居然敢咬我?”

　　奥斯汀拽着洛勒莱的裙摆，露出半边脸，龇着牙威胁他。

　　男人看向院长，发现她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

　　“好……很好！”他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知道今日没办法如愿带走洛勒莱。于是用愤恨的目光最后剐过洛勒莱和她身后的孩子，他攥着伤手，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木门合拢声在室内回荡。直到脚步声远去，艾拉才挣脱院长一直按在她肩上的手，松了口气。

　　“我们走。”洛勒莱牵起奥斯汀，与艾拉迅速离开了气氛压抑的院长室。

　　回到她们常用的小房间，关上门，方才强撑的镇定才稍稍松懈。洛勒莱与艾拉无言地对坐着。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拉了拉洛勒莱的衣角。

　　“姐姐，”奥斯汀仰起脸，声音里带着不安，“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洛勒莱回过神，她伸手揉了揉奥斯汀的头发：“怎么会？你保护了我，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点了点奥斯汀的额头，神色认真起来：“但是下次不许再这样突然冲上去了，知道吗？万一对方有武器，你受伤了怎么办？”

　　“我不会了。”奥斯汀用力摇头，又小声补充，“姐姐不要难过。”

　　这句笨拙的安慰，悄然融化了洛勒莱胸口的郁结。她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让我看看。”她轻声说，指尖轻轻托起奥斯汀的下巴，“张嘴。”

　　奥斯汀顺从地张口。洛勒莱仔细查看她的牙齿。
　　那些原本只是比常人略尖的犬齿，如今已生长得更加锐利。

　　“长得更尖了。”洛勒莱喃喃，松开手。

　　奥斯汀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慌：“我不会用它伤害你们的。”

　　一旁的艾拉闻言，脸上浮现笑意，她伸手揉了揉奥斯汀的脑袋：“我们当然知道。你这小尖牙，今天可是立了大功。”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平常的宁静。
　　但洛勒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家族不会轻易罢休的。

　　“姐姐，他们还会来找你吗？”奥斯汀不安地勾住她的小指。

　　洛勒莱将奥斯汀轻轻搂进怀里，感受着那具小身体低于常人的温度。
　　“不用担心。”不知是在安慰奥斯汀，还是在告诉自己。

　　奥斯汀不知不觉在温暖怀抱中睡去。洛勒莱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她的发丝，目光却与坐在对面的艾拉交汇。

　　房间里只剩下奥斯汀均匀悠长的呼吸。

　　“你打算怎么办？”艾拉率先开口。

　　洛勒莱的指尖在奥斯汀发间停顿了一下。
　　“这本来就是一笔不光彩的交易。把当年献出去女儿要回去联姻…不知道我父亲许诺了院长多少好处。”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艾拉的语调里带着怒意，“我想帮你，可院长按在我肩上的手像铁钳一样。”

　　洛勒莱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我父亲看院长时，院长并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为什么？”

　　“为什么？”艾拉凉薄回答道:“院长只关心修道院的钱箱和名声。钱收到了，其他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真相如同细小的冰碴，悄然渗进洛勒莱心里。她感到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东西正在缓缓碎裂。
　　对修道院的最后一丝信任，对院长或许存有仁慈的微弱期待。

　　抚摸奥斯汀头发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悬在半空。
　　睡梦中的奥斯汀动了动。她侧过身，手臂环住了洛勒莱的腰，带着凉意的脸颊依赖地蹭了蹭她，仿佛在睡梦中也要确认她的存在。

　　艾拉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她很喜欢你。”
　　洛勒莱低下头，看着奥斯汀毫无防备的睡颜。

　　“是啊。”洛勒莱的声音很轻，“所以我也绝不能离开她。”

　　她的手重新落下，更温柔地抚过奥斯汀的发顶。

　　奥斯汀是被唇上温软的触感唤醒的。

　　睁开眼时，二十六岁的洛勒莱正用手支着下巴，侧趴在她身旁，身上穿着那件本该盖在奥斯汀肩头的白衬衫。
　　布料松垮地垂坠，衣摆恰好停在大腿中段，将那道流畅的曲线衬得若隐若现。

　　见她醒来，洛勒莱眼中刚漾开的笑意瞬间收起，作势就要翻身下床。

　　奥斯汀的反应更快。她伸手从环抱住洛勒莱，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姐姐。”

　　“现在知道叫姐姐了？”洛勒莱没有回头，“受伤的时候怎么不说？”

　　“不想让你担心。”奥斯汀将脸埋在她肩窝，“真的不疼。”

　　洛勒莱根本不信。这家伙平日里看着沉稳克制，一到这种时候就满嘴逞强的谎话，那副“我没事”的模样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她。

　　“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在慢慢愈合。”

　　洛勒莱的心往下沉了沉。没有新鲜人类血液的滋养，吸血鬼的愈合力会大打折扣，所谓的“慢慢”不过是委婉的拖延。

　　“怎么伤的？”

　　“打架时被划了一刀。”

　　洛勒莱闻言猛地转过身。她想掀开奥斯汀的衣领查看，指尖却悬在绷带边缘不敢落下。怕碰疼她，更怕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来。

　　正当她进退两难时，奥斯汀握住她的手，低头用脸贴住她温热的掌心。

　　“真的不疼，姐姐。”

　　洛勒莱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做出一个决定。她咬破自己的下唇，在奥斯汀惊讶的目光中吻了上去。

　　鲜血的腥甜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奥斯汀的瞳孔骤然收缩，浅灰色的眼眸变为血红色。
　　属于吸血鬼的本能在叫嚣。但她只是温柔地含住洛勒莱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吸吮。

　　肩背上的伤口正在可以感知的进行愈合。带着洛勒莱生命力的血液远比任何动物血都有效。
　　劣质的血液只能勉强维持生存，而爱人的血液。
　　那是能真正治愈她的良药。

　　一吻结束，洛勒莱的唇上还沾着些许血珠。她看着奥斯汀逐渐恢复清明的眼睛，轻声说：“以后别再用动物血了，用我的。”

　　“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洛勒莱却笑了，指尖轻轻擦过奥斯汀的嘴角，将留下的那抹血色晕开：“可你不觉得，用我的血来供养你，这种最永恒的联结，很浪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