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斯的神像》雨晕

5、姐姐

　　奥斯汀忍着持续传来的尖锐痛楚，在街道上找到了一家小诊所。

　　“你好?请问有绷带吗？”
　　听到声响，医师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奥斯汀被暗红色浸透，几乎粘连在皮肤上的衣衫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医师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怎么弄的？快进来！”
　　奥斯汀看他着急忙慌的样子，安慰他:“我还好。”

　　“你先坐下，不，别坐，站着，转过去我看看。”

　　虽然她嘴上说着没事，但医师还是手忙脚乱地取来剪刀，清水和一堆瓶瓶罐罐。
　　他剪开奥斯汀肩上和后背粘连的衣服，看到裹布时一惊。又注意到狰狞伤口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死里逃生逃出来的？”

　　奥斯汀用残破的布料捂住胸口。感受到冰凉的湿布接触到伤口边缘的刺痛，她微微吸了口气，但声音依旧平稳：“遇到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医师动作一顿，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职业性的探究和普通人的惊疑。
　　他显然不信这只是所谓“一点麻烦”，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更专注地清理伤口。

　　撒上厚厚的止血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绷带开始一层层缠绕包扎。
　　“幸好没伤到骨头和要紧的地方，但伤口很深，需要静养，绝不能沾水，也不能再用力拉扯。”

　　医师一边包扎一边絮絮叮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什么问题还是和平解决的好，打架是不可取的。”
　　“谢谢你，医师。”奥斯汀低声说，“可以再麻烦你帮我出去买一件衣服吗。”

　　医师连连答应，从外面的衣铺里买了一件和她手上大差不差的衬衫。

　　奥斯汀再次道谢，穿上衣服后离开了诊所。

　　走到马车前，洛勒莱正一脸焦急的站在那。
　　看到奥斯汀赶回来，冲上去扶着她的手臂，在她的身上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伤口和血迹，在心底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在沉默中轻微摇晃。

　　洛勒莱侧身对着奥斯汀，面朝窗外。

　　奥斯汀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她的侧脸，弧线紧绷的下颌，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还有最明显的，那双颊。

　　它们正不自觉地微微鼓起，塞满了硬生生憋回去的责备与后怕，让她的侧脸线条褪去了往日的成熟慵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圆润。

　　外面光线从车窗透入，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那层细微的绒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抱着手臂，整个人像只缩在角落，浑身的毛都悄悄竖起来的小猫。
　　明明委屈又气恼，却偏要摆出“我很凶，别惹我”的姿态。

　　奥斯汀静静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背影。背后处理过伤口仍在持续疼痛。
　　可看着洛勒莱这副模样，那股冰冷的痛楚里，渗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用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试探着朝洛勒莱，轻轻靠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点迟疑，接近一只可能在下一秒挠人的猫咪。
　　隔着两人的衣物，轻轻贴上洛勒莱紧绷的身体。
　　洛勒莱的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呵斥，只是脸颊似乎鼓得更圆了一点。连耳尖都微微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

　　奥斯汀得到了默许，便又靠近了一点点，轻轻倚在了洛勒莱身上。这个姿势让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洛勒莱身体的温度。

　　“我错了˃˄˂̥̥ ”

　　洛勒莱还是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奥斯汀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洛勒莱终于动了。

　　她没有转身，却松开了紧紧抱着的手臂，右手向后摸索，带着点赌气的力道，抓住了奥斯汀垂在身侧的的手。

　　她用自己温热的指尖，去揉捏奥斯汀冰冷的手指和手背，似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和生气，一起揉进去。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泄愤似的用力。

　　奥斯汀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洛勒莱揉捏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变成了轻轻握住。她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微微向后靠了靠。

　　车厢里依旧安静，但先前那种压抑的沉默早已消散。

　　“下次不许这样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不知不觉中，庄园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在车上的小憩起了作用，洛勒莱并无多少睡意。

　　“我们到了。”

　　艾拉看向熟悉的建筑，提醒二人道。

　　奥斯汀率先下了车，落地时伤口的痛感让她滞涩了一瞬。她很快稳住身形，让车厢内伸出手:“慢些。”
　　洛勒莱将一只手搭在她掌心，另一只手提着裙摆下了车。

　　等她站稳，奥斯汀松开她去接艾拉递来的行李。
　　她拎着箱子，跟在两人身后。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你俩一起睡，可以吗？”
　　艾拉揉了揉眉心询问道，“主卧和客卧还能住人，其余房间得明天收拾了。”

　　她安排着，也没管两人同不同意，就带上行李去了客房。
　　奥斯汀眨眨眼，在原地站了片刻，偏头看向洛勒莱。
　　“今晚要将就一下了。”

　　洛勒莱闻言点点头，脸颊有点红。

　　主卧很宽敞。奥斯汀放下箱子，推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而后又从柜子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洗漱完，洛勒莱看着虚靠在床头看书的奥斯汀，突然想做点什么。

　　她换上白天买的蓝色裙子，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来到她面前，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书。

　　奥斯汀抬起眼。

　　四目相对。洛勒莱的头发还带着水汽，松散的搭在肩头，裙子的面料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光泽。领口因为刚刚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锁骨和其下的春光。
　　奥斯汀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怎么了…”

　　“书有我好看吗。”洛勒莱轻声问，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慢慢跪坐上来，位置恰好停在奥斯汀的腿侧，没有完全压上去。
　　奥斯汀的呼吸变缓了，她才注意到洛勒莱换的裙子。

　　洛勒莱见她没反应，于是向前压，双手搭在奥斯汀的肩上。
　　奥斯汀吃痛，但没有表现出来。

　　“想接吻。”

　　唇齿交缠间，气息变得滚烫而紊乱。奥斯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洛勒莱几乎完全坐在她腿上。

　　吻从唇瓣移到颈侧。嘴唇擦过那片温热的肌肤，尖牙不受控制的探出，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触感，却又在刺破前艰难的收回。

　　手指一路划向下。

　　凉意让洛勒莱一颤。

　　奥斯汀瞬间清醒，缩回手。

　　“我的手太凉…”

　　洛勒莱重新吻上她，吞没了剩下的解释。

　　“别怕。”洛勒莱贴着她的唇低语。

　　动作的持续，让奥斯汀的衬衫扣子被不断拉扯，竟然断开。衣服没有固定，从肩上滑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绷带。鲜红的血渍正从布料下缓缓渗出。

　　洛勒莱被有点神志不清，她迷糊的看着那片红色，试图理解。

　　打斗，伤口，隐瞒。关于白日里的记忆碎片不断翻滚。
　　她想推开奥斯汀，手臂却酸软的使不上力。最终只能侧过头，在奥斯汀的脸颊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突如其来的寒意，和疼痛，让奥斯汀意识到伤口被发现了。

　　但她停不下来。

　　褪去了神父袍的禁锢，她想拥有洛勒莱。

　　独占她。

　　“奥斯汀…”洛勒莱坠入眩晕的顶点。

　　到最后，洛勒莱只依稀记得奥斯汀带她去清理了一下，随后便沉入梦中。

　　凌晨的寂静里，奥斯汀等洛勒莱的呼吸彻底平稳，才悄声坐起。
　　绷带拆开后，那道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暗，深处却依然新鲜。
　　按正常吸血鬼的体质，这样深的划痕早该愈合大半，此刻却仍在缓慢渗着组织液。

　　她换了绷带，让外表看上去不那么狰狞。

　　如果快速恢复的代价是洛勒莱的体温，是她的血色，奥斯汀宁愿让这伤口多痛几天，多狼狈几天。
　　“姐姐……”
　　这个词从唇间滑出来时，轻得几乎听不见。

　　洛勒莱修女成为了过去式，她又可以叫她姐姐了。
　　黑暗里，她坐在床边，轻轻碰了碰洛勒莱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心。指尖顺着鼻梁滑下，停在微启的唇瓣边。

　　洛勒莱无意识地翻过身来。奥斯汀的手指顿住，良久，缓缓收回。

　　她躺回洛勒莱身边，闭上眼睛。

　　今晚她让自己沉入回忆。

　　修道院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黑袍裹着带进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洛勒莱一边用温水洗去她身上的污迹，一边问。
　　“……奥斯汀，今年九岁了。”
　　“很好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是吉塔给我起的。”小奥斯汀顿了顿，“她两年前去世了。”
　　洛勒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安慰她时巧妙的避开了这个话题：“我叫洛勒莱。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很多。”
　　小奥斯汀抬起湿漉漉的灰眼睛看她，攥紧了被裹在干净毛巾里的手：“我会保护你的。”
　　洛勒莱笑了：“你人这么小，口气倒挺大。”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许久，小奥斯汀低下头：“姐姐……你会不要我吗？”

　　擦洗的手停住了。洛勒莱捏捏起那张没有褪去婴儿肥的脸，看着那双藏着恐慌的眼睛：“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怎么会不要你？”

　　小奥斯汀的嘴唇颤抖着，那句话挣扎了很久才说出来：“可我是……吸血鬼。”

　　“我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
　　怀里的身体僵住了。

　　“所以，你更需要有人保护，对不对？”
　　小奥斯汀在她怀里点点头，眼泪又落了下来，浸湿了黑色的修女袍。

　　“不用害怕，从今晚起，你有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