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里的神像》屋顶吹风

3、孤独

　　十九年前的伏尔加德，同样被包裹在狂暴的夜雨里。

　　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后摇曳，抵抗着屋外的寒意与喧嚣。

　　一道裹在厚重斗篷里的身影，幽灵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那人步履极快，几乎融于雨幕，怀中紧搂着一团用厚实布料包裹的东西。
　　他在一栋略显老旧的木屋前短暂驻足。

　　屋檐下悬挂的铁皮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区域。没有犹豫，他将怀中之物轻轻放在那被雨水打湿的门槛边。

　　婴儿因骤然失去遮蔽和触及的冰冷而发出细弱的啼哭，哭声被滂沱雨声吞噬大半。斗篷客最后看了一眼那蠕动的襁褓，转身，迅速消失在雨夜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壁炉将熄的余烬提供着仅存的暖意。年迈的吉塔婆婆被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执拗的声响搅醒。
　　她披衣起身，颤巍巍地举着烛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瞬间，狂风卷着雨丝猛地扑进来，几乎吹灭烛火。而就在门槛外，借着那摇曳的微光，她看清了地上那一小团湿漉漉的包裹。

　　“我仁慈的主啊……”吉塔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俯身将那冰冷的襁褓抱进怀里，用干燥的衣襟裹住，快步退回屋内，紧紧关上了门。

　　隔绝了风雨，孩子的哭声响亮了些，充满了无助与惊恐。
　　吉塔手忙脚乱地拍抚着，用枯瘦的手指抹去婴儿脸上冰凉的雨水。“可怜的小东西，是谁把你丢在这种鬼天气里？”
　　或许是感受到了怀抱的温暖和动作的轻柔，又或许是哭得累了，婴儿的抽噎声竟渐渐低了下去，转为断断续续的哼唧，最终在吉塔怀里沉沉睡去。

　　吉塔松了口气，这才抱着孩子坐到壁炉边，就着重新拨亮的炉火，仔细端详这个突然出现的婴孩。

　　很轻。
　　这是她的第一个印象。比看上去应有的重量轻得多。

　　吉塔小心翼翼地解开那湿透的襁褓外层，里面竟还裹着一层干燥柔软的细亚麻布。
　　婴儿闭着眼，皮肤在炉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苍白，甚至白到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脉络。她头顶还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胎发。

　　可当吉塔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贴在婴儿的胸口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心跳应有的规律搏动，只有一片死寂。

　　烛台在吉塔手中猛地一晃，蜡油险些滴落。她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心脏狂跳起来。
　　这孩子的模样，这异常的体征，绝对不是人类。那些乡野传说，古籍上所描写的异类与不祥之物，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她该立刻把这孩子送走，或者干脆丢回雨夜里。谁知道她是什么？谁知道她会带来什么？万一引来灾祸，波及整个小镇。

　　就在吉塔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松开手臂的瞬间，睡梦中的婴儿无意识地动了动。一只冰凉得出奇的小手，从松开的襁褓里探出来，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最后，竟精准地、轻轻地握住了吉塔因紧张而颤抖的拇指。

　　那只小手没什么力气，触感却异常清晰，冰冷的指尖抵着她温暖粗糙的皮肤。

　　吉塔浑身一震。

　　她低头，看着那紧紧依偎在自己怀里，对她全然信任的苍白小脸，看着那握住自己拇指的小手。
　　许久，吉塔用自己枯瘦的手，将那冰凉的小手连同自己的拇指一起，更紧地握在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奥斯汀……”

　　“你就叫奥斯汀吧。”

　　随着时间飞速划过，奥斯汀很快成长到了七岁。
　　在吉塔悉心的教养下，她成长为一个沉静且懂礼教的孩子。尽管身体里流淌的非人血脉让她无法像镇上的其他孩子那样在阳光下肆意奔跑、追逐嬉闹，但她并未因此变得阴郁孤僻。

　　“奥斯汀，帮我递一下糖霜好吗？”吉塔的声音从料理台边传来。她正忙着擀开一张柔软的面皮，双手沾满了面粉。
　　“好的。”奥斯汀放下手中那本边缘有些磨损书本，利落地搬来一张矮凳垫脚，从壁橱上层取下装着糖霜的袋子，小心地捧过去。

　　“谢谢你，亲爱的。”吉塔接过袋子，朝她露出慈爱的笑容，随即又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奥斯汀见暂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便安静地回到靠窗的旧沙发里，重新拾起书。
　　过了好一会儿，吉塔将第一批面皮送进烤箱，擦着手转过身来。“奥斯汀，”她温和地提议，“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被云层挡住了。你应该出去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

　　“好。”奥斯汀抬起头，乖巧地应声，目光却很快又落回了书页上，身体没有移动。
　　吉塔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开门声。她回头望去，只见女孩依旧蜷在沙发里。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似乎天生就对人群熙攘的地方缺乏兴趣。或许是她的性格使然，或许是她身体异于常人的隐秘，让她本能地选择规避，又或许这两种原因都有。
　　她总是不需要太多督促就能安静地待上一整天，言行举止间有种超越年龄的妥帖与谨慎，从不会像同龄人那样吵闹任性。
　　直到现在，她的世界只有吉塔和这个小木屋里的所有东西。

　　吉塔心中泛起一阵怜惜与遗憾。多么好的孩子啊，如果她不是吸血鬼，那样她就能毫无顾忌地奔跑在阳光下，结交同龄的伙伴，拥有更广阔轻松的未来。
　　而为了让她多接触接触外界，吉塔常常会带她出去，至于阳光的问题，吉塔则是给她制作了一个样式简单的帽子和手套。

　　“很有精气神嘛。”吉塔瞧着眼前的装扮好的小人，笑盈盈的说道。

　　奥斯汀拉了拉裙摆。吉塔总是热衷于给她添置新衣物，多到衣橱快摆不下了。
　　因为长的快，不过半年，她的个头就窜出了一大截，所以吉塔闲下来就会给她做新的衣服，想要赶上她的生长速度。
　　她不知道其他孩子的长辈是否也会这样，但她并不反感吉塔的关爱。

　　可这份关爱没有持续下去。

　　吉塔病倒了。

　　起初只是寻常的风寒咳嗽，吉塔并未在意。但病情迅速恶化，咳嗽转为持续的低烧和胸痛，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
　　镇上的医生来看过，摇着头开了些草药，老人年事已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奥斯汀的世界仿佛在瞬间倾塌。她不再看书，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吉塔床前。她学着吉塔曾经照顾她的样子，为老人擦拭降温，喂一些稀薄的粥水。
　　吉塔在清醒时，总是用枯瘦的手抚摸她银白色的头发，眼睛里盛满不舍与担忧。
　　奥斯汀紧紧握住她的手，灰色的眼眸里不知多少次涌上恐慌和无助。

　　“奥斯汀……听我说……”

　　“我在听。”听者声音哽咽。

　　吉塔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用力，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你的不同将来会给你带来灾祸。我走了以后，你可能会陷入很深的黑暗……”

　　老人喘了口气，每个字都是在耗尽最后的生命：“你救不了自己，但也许会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如果真有那样的人出现……我要你守护她。”吉塔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微弱的光，“用你全部的力量去爱护她。”
　　奥斯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答应我……”吉塔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答应。”奥斯汀俯身，额头抵着老人枯瘦的手背。
　　“我发誓。”

　　房间里安静下来。炉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遥远的犬吠。吉塔最终还是在寒风呼啸的夜晚，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住奥斯汀手指的姿势。

　　葬礼简单而冷清。奥斯汀穿着吉塔生前为她缝制的黑色衣裙，沉默地站在棺材边。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吉塔远在其他地方的儿子便带着妻子和孩子回来，搬进了木屋。他毫不客气地对奥斯汀下了逐客令。

　　“这房子是我母亲的，现在自然归我。”男人堵在门口，挡住了屋内熟悉的景象，“你该走了。
　　奥斯汀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回到自己和吉塔共住的小房间，收拾了几件衣物，几本吉塔留给她的书。

　　她抱着单薄的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家。炉火已熄，空气中不再有面皮的香气，只有陌生人的气味。她转身，走进了冬日的寒风里。

　　无处可去。
　　最终，她在小镇边缘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旧仓库。那是以前储存木材的地方，如今屋顶漏着大窟窿，墙壁斑驳，堆满了腐烂的木头和杂物，充斥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她在最里面的角落，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用捡来的破麻袋和旧帆布勉强搭了个能蜷缩进去的窝。
　　夜晚降临，寒冷穿透破败的墙壁和单薄的衣衫。奥斯汀紧紧抱着包袱，将自己缩成一团。
　　仓库外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野狗遥远的吠叫。黑暗中，她睁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泪水，只对温暖近乎本能的渴望。

　　第一年，她靠仓库里偶尔窜出的老鼠和夜鸟的血维持生命。她的身体逐渐消瘦下去，没有了从前属于孩童的圆润。
　　带来的书边角被翻烂，她几乎与外界断联。

　　第二年，她学会收集屠夫丢弃的秽物中未凝固的血液，她变得麻木，失去了对世界的热情。与众不同带来的惩罚太重了。
　　她的世界只剩她自己。

　　第三年，她没等到带着痛苦降临的第三年。

　　她先一步等到的，是十六岁的洛勒莱。

　　那个年轻的修女提着风灯，发现了蜷在角落的她，“你还好吗？”
　　洛勒莱半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污浊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嫌恶，只有一种溢出的难过。
　　奥斯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满身的尘土和经年的污垢让她不敢触碰那片带来救赎的洁净。
　　可是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麻木的防线，在她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几乎被遗忘的委屈。

　　洛勒莱看着那双含泪的灰色眼睛，毫不犹豫地向前探身，用自己干净温暖的手，抚上奥斯汀的发顶。

　　她说:“跟我走吧。”

　　第三年，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