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倪厄里的神像》屋顶吹风

2、归处

　　洛勒莱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凝固了，但随即又很快沸腾起来。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与人类为敌？正当的理由？”

　　她向前一步，正视面前人的双眼:“院长，您口中的这个怪物，会在孩子们哭泣时折纸来哄他们开心。她甚至会在祷告时，为那些在阳光下肆意伤害同类的真正的人类祈求宽恕他们的苦难。”

　　“她从进入修道院的那天起，没有伤害过一个人。连进食所需的血液都是动物血。”

　　“而您呢？一位受世人敬仰的院长此刻却在精心算计着，如何将那个您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开膛破肚，用她的心脏去换取金币和权位。”
　　洛勒莱笑出声，“到底谁更像魔鬼？看来我确实太久没有出过修道院了，忘记了你们是一群多么恶心的东西。”

　　“洛勒莱修女。”

　　二人的争吵被打断，奥斯汀抱着经书找了过来，“发生什么事了吗?”直到走近了她才发觉气氛有些异样。
　　浅灰色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迟疑的停在洛勒莱脸上，“你舒服些了吗？”

　　洛勒莱回看向她，那双淡淡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关切。
　　可一联想到那些对她的算计，她的心又不禁狠狠的揪了起来。

　　真相在洛勒莱舌尖翻滚，但她不能现在就直接说出院长的密谋。
　　在她的地盘上，她们根本没有周旋的余地，揭发就等同于亲手将奥斯汀推向绝境。

　　“多亏你帮我请了假，我现在好多了。”

　　“既然洛勒莱修女恢复好了”，院长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奥斯汀神父，请你现在就去准备慰问事宜。灾民正在受苦，我们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锁链，使原本有些放松的气氛又瞬间绷紧。
　　洛勒莱接过她的话道，“你说得对，作为修道院的一员，我也有义务去慰问他们，我陪你一起去。”

　　“你忘记修道院的规矩了吗！”院长厉声呵斥，拦下了洛勒莱想拉走奥斯汀的意图。

　　去他*的规矩，去他*的旨意，洛勒莱捏紧了拳头，却很快被一双手握住。

　　奥斯汀轻轻的，一根根拨开她蜷曲的手指，低下头，亲吻她的掌心。
　　“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奥斯汀抬起眼，望进洛勒莱的眼底。

　　洛勒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算是对奥斯汀的回答。
　　临走前，她恶狠狠瞥了院长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回到居住区，洛勒莱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艾拉的房间。
　　艾拉正整理着床铺，见她面色阴沉地进来，打趣道：“怎么了？和神父闹别扭了？”
　　洛勒莱无力地摇了摇头，所有的焦虑与愤怒在信任的朋友前再也无法遮掩，于是她将院长的算计全部告诉了艾拉。
　　“什么？！”对方惊诧的反应在洛勒莱意料之中。
　　“你告诉奥斯汀了吗？”

　　“来不及，”洛勒莱眉头紧锁，“院长直接把她带走了。”

　　“我得去找她。”洛勒莱坚决说道。她无法忍受让奥斯汀独自待在小镇上。
　　在这个小镇里，除了自己和艾拉，外界的一切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但修女和神父按规定不能一同外出，你忘了么？”艾拉提醒她。
　　洛勒莱这才猛然记起这条严苛的戒律。在修道院内，她们尽能的小心接触，可一旦到了外面，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引来糟糕的指控。

　　“那该怎么办？”洛勒莱泄了气。

　　艾拉却对她神秘地笑了笑，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不会在修道院出现的衣裙。

　　“但愿还合身，”她说着，拿起一件在洛勒莱身前比了比，“快换上，我们去找她。”
　　洛勒莱眼睛一亮，她惊喜地低呼：“你居然还藏着这个！”

　　“嘘！”艾拉急忙示意，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谁还没点秘密了，动作快点，我们得抓紧时间。”

　　伏尔加德小镇的街道上，暴雨残留的积水未退，奥斯汀沉默地跟在院长身后。

　　“你找些安全的阴影处走吧。”院长停下脚步建议她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关切。

　　奥斯汀环顾四周。
　　被暴雨摧残过的房屋东倒西歪，断裂的梁木悬在头顶，似乎随时会发生倒塌。
　　她隐约明白了洛勒莱为什么会和院长发生争执。

　　“谢谢院长关心。”奥斯汀微微颔首，声音平静，“但相比起我，灾民的处境更值得关注。”

　　说罢，她径直走进阳光里。

　　暴雨初霁的日光格外刺眼。
　　即便有洛勒莱昨夜赋予的庇护，皮肤上依然泛起细微的刺痛感。走出一小段距离，她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便停下转身：“院长？您不来吗？”

　　她捕捉到院长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你……不难受吗？”

　　“不难受。”奥斯汀歪了歪头，故意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院长迅速收敛了表情，牙关微紧。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洛勒莱的手笔。

　　“我想起来修道院还有事没办完，你自己先去吧。”见计划没有得逞，院长也没有了陪她的兴致。
　　奥斯汀暗地里冷笑一声，没有做挽留，转身离去。
　　她没有时间和院长虚与委蛇，毕竟还有很多事在等着她做。

　　来到镇上，才发现房屋的损毁程度各不相同。有些只是屋顶漏了水，有些却连支撑的梁柱都被雨水浸透，摇摇欲坠。

　　奥斯汀一户接一户地拜访过去。她将自己攒下的钱悄悄塞给断了粮的镇民，又为受伤的人仔细清理伤口，缠上干净的布条，也沉默地倾听每一段浸满泪水的祈祷与诉苦。

　　“神父，你说主听到了，会眷顾我们吗？”

　　“…会。”

　　可神明真的听得见吗？如果听见了，为什么苦难还是会降落在这些虔诚的人身上？
　　奥斯汀望着他们满是期盼与悲苦的眼睛，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沉重的惘然。

　　“奥斯汀！”
　　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回。她循声转过头，下一秒，呼吸轻轻一滞。

　　是不一样的洛勒莱。她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修女袍，换上了新的衣裙。寻常村镇女子的样式，却意外地贴合她的身形，清晰地勾勒出纤细而流畅的腰线。
　　略显粗糙的布料非但没有掩盖她的气质，反而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与手腕愈发细腻。

　　奥斯汀怔住了，目光一时无法移开。直到洛勒莱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她才回过神。

　　“怎么呆住了？”洛勒莱的眼中带着一丝关切，还有隐约的笑意。
　　随后赶来的艾拉正好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抿唇轻笑起来：“估计看你入了神。”

　　奥斯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仓促地垂下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将两人带到尚且能待的阴影处，一边是担心阳光过于炽烈，会让她们感到不适。另一边则是更害怕那过分明亮的光线，会将自己此刻心底翻涌的，晦暗而滚烫的念头照得无所遁形。

　　“你们怎么过来了？”她稳住心神，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
　　洛勒莱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确定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才压低声音开口：“院长要对你下手，我们放心不下，就赶过来了。”

　　“我知道。”奥斯汀轻声回答，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嗯？”洛勒莱的惊讶显而易见。

　　“从她今天的神态和安排里，大致猜到了。”奥斯汀说道，“而且，她发现我没有按照她的计划走，连继续慰问的耐心都没了。”

　　洛勒莱的心沉了沉，她知道院长不会轻易放过奥斯汀，毕竟那么换取钱权的“稀罕物”就在眼前，说什么也不可能放弃。或许她此次回去，就是在为下一次做计划。

　　“我们跑吧。”艾拉说到，她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突然提议，“父亲给我留了处庄园，我们可以到那里去。”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洛勒莱开心的抱住艾拉。
　　“那可多了去了，况且这次回去，我有也有重要的事情办。”

　　“那我们今晚出发。”洛勒莱说道，其余两人纷纷表示同意。

　　计划完，奥斯汀继续进行手头的工作。洛勒莱和艾拉也绕路回到修道院，换回了那套象征秩序的修女袍。

　　夜色很快降临。
　　祷告结束后，修道院逐渐陷入寂静，洛勒莱和艾拉瞧准时机从侧门溜了出去。

　　而在墙外的一角，奥斯汀早已在那等候。月光下，夜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略有不合身的常服在她身上，消解了神父袍带来的疏离感。

　　马车早已等在约定好的岔路口，车夫裹着厚外套，在夜风中不住跺脚。
　　洛勒莱拉上奥斯汀的手腕，快步向马车走去。她能感到奥斯汀的掌心冰凉，脚步也有些迟滞。

　　上车前，奥斯汀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黑夜中修道院模糊的轮廓。那些熟悉的塔楼和拱窗只剩下沉默的黑暗，曾经庇护她、塑造她，如今却要从前那样将她吞噬。
　　十年了，她在那些回廊、祈祷室和狭小的房间里，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呼吸自如，潜心祷告，隐藏獠牙与渴望。
　　她曾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这里，最终也容不下她？

　　“奥斯汀？”洛勒莱轻声唤她，手上微微用力。

　　奥斯汀转回头，跟着洛勒莱钻进车厢。艾拉已经坐在里面，对车夫低声说了句什么，马车便晃动起来，碾着碎石路，驶离了修道院。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月光短暂照亮彼此的脸。

　　洛勒莱敏锐地察觉到奥斯汀的低落。她靠过去，在黑暗中握住奥斯汀冰冷的手指，低声问：“怎么了？在担心吗？”

　　奥斯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夜色，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不是怪物，我不想是怪物……为什么到哪里都一样，哪里都容不下我……”

　　身体的异样，血液的需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与旁人的不同，与洛勒莱的不同。

　　奥斯汀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从紧咬的唇缝里漏出来。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洛勒莱的肩上。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洛勒莱肩头的衣料。洛勒莱的心像被狠狠攥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像多年前安慰那个躲在仓库里抽泣的小吸血鬼那样，一下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奥斯汀颤抖的背脊。

　　等到那崩溃的哭泣稍稍平息，洛勒莱才用指尖轻轻托起奥斯汀的脸。
　　借着窗外掠过的微弱天光，她凝视着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灰眸，指腹拭去她颊边的泪痕。

　　“这个世界或许没有给你的不同准备好位置。”洛勒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在昏暗的车厢里。
　　她微微前倾，额头与奥斯汀相抵，气息交融。

　　“但我这里有。”

　　“从我把你从仓库里捡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我的责任，我的秘密，我违背戒律也要留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藏满了誓言的份量，“我的宝贝。”

　　“所以，别去管什么容不容得下。”洛勒轻吻她的唇，“只要我还在，你就永远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