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约束 仿佛只要不 ...
-
随后的日子,海城的军政事务似乎愈发繁杂紧迫。曾攀进出书房的次数变得频繁,身上常常带着室外奔波的寒气与一种沉凝的肃杀之意。府邸前院,车马往来明显增多,有时直至深夜,仍能听见压低的交谈与匆匆步履声。
简荷对此异常敏感。每当曾攀踏入书房,眉宇间锁着深思,或副官紧随其后呈上标有火漆的密函时,她甚至无需他开口,便已悄然放下手中整理到一半的文卷,默默退至书房角落那扇通往侧间小耳房的边门旁,或直接转身离去,将偌大的空间与那些关乎时局、军务的机密,全然留给他。
她的避让迅速而无声。那些从前院隐约传来的的声响,军官们靴跟相碰的脆响,断续而模糊的商议,清晰地勾勒出另一个世界的轮廓。那个世界充满杀伐决断、利益权衡与生死博弈,与她现在所处的这方被严格限定了活动范围的庭院与书房,泾渭分明。
她将自己与那个世界,与那个世界里越发令人捉摸不透的曾攀,刻意地隔绝开来。仿佛只要不听、不看、不问,便能维持住内心某种摇摇欲坠的平静。
尽管她知道,这种隔绝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去留安危,乃至家人的命运,始终系于那个世界里他的一念之间。
直到一个午后,她在院内晾晒旧衣时,听见墙外两个路过仆役的闲谈。
“……听说了吗?将军把东街那伙乱收保护费的痞子全抓了,当众打了军棍,为首的那个腿都打断了!”
“何止!昨天将军去了城西的难民棚,发了一批粮食,还说要组织人修葺漏雨的窝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可没见少将管这些……”
“谁知道呢,许是最近心情好?不过说起来,将军是变了些,酒喝得少了,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也推了不少。”
声音渐行渐远。简荷握着湿润的衣角,愣在原地。
他……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只言片语断断续续传来。他整顿了海城几处混乱的市集,惩治了几个欺行霸市的商贾;他拨了一笔款项,据说要筹办一所新式小学,地址选在城北贫民区附近;他甚至约束了手下士兵,明令禁止骚扰百姓……
每听到一点,简荷的心就跟着轻轻一颤。她试图不去在意,继续麻木地洒扫庭院,浆洗衣物,可那些消息却顽固地钻进她耳朵,在她早已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一颗颗细小而持久的石子。
一个黄昏,她终于忍不住,向送饭的仆妇小声打听:“听说……将军要办小学?”
仆妇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警惕,但或许因为简荷这些日子安分守己,或许因为提起的是件“好事”,她压低声音道:“是有这么回事。批文下来了,地也划了,听说还要请女先生,教女孩子认字呢。”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这在以前,可是没有的事。”
女先生……教女孩子认字……
简荷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想起师范学院的理想,想起附小教室里仰着头的孩子们,想起沙盘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夜深人静,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辗转反侧。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曾攀的脸,不再是记忆中纯粹的少年模样,也不再是重逢时那样充满恨意与压迫的冷硬,而是模糊地与那些听来的消息重叠,他惩治恶霸时冷峻的侧脸,他巡视难民棚时紧抿的唇角,他签署办学文书时低垂的眉眼……
为什么?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是为了收买人心?是上位者的权术?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可那些他正在做的、实实在在的事情,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绝望中,极其缓慢地,燃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带着刺痛的热度。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留意天空的方向,偶尔有飞机掠过海城上空,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天际。他曾梦想驾驶的,就是那样的铁鸟吗?
院墙上偶尔停落的麻雀,它们能自由地飞来飞去,看到更广阔的天空,和他正在改变的这个城市的一角吗?
变化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某天,她发现送来的饭菜里多了几片肉,虽然依旧粗粝,却不再是纯粹的清汤寡水。过冬的炭火,也比往年充足了些,虽然仍旧不够暖和,但至少不会让她半夜冻醒。弟弟托人悄悄捎来口信,说父亲咳血的症状似乎稳定了些,家里也再没遇到过兵痞骚扰。
这些细微的改变,让她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坚固的冰层,似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裂开缝隙。
简荷依旧沉默,依旧每日各种劳作,依旧在夜晚独自面对四壁。但她不再总是蜷缩在床脚。有时,她会站在那扇小小的窗前,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片的天空,很久很久。
恨意依旧在那里,恐惧也未曾远离,如影随形。
可在这恨与惧之下,一些更复杂、更陌生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是困惑,是不解,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动摇。
她仍旧想离开,想获得自由,想呼吸没有他阴影的空气。可“离开”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起,似乎不再仅仅意味着逃离一场囚禁,还混杂了些别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
而这一切,那个将她禁锢于此的男人,知道吗?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府邸另一端书房里,灯光闪烁,或许同样未眠的那个人。
他此刻,又在想什么?
月光再次漫过窗棂,依旧冰冷。但简荷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难熬了。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尽管心口的伤疤依旧一碰就痛。
至少,那潭死水,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