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荷时》匀朵塔塔

10、两难 她的清白、

　　这一天，简荷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整理文件。室内静谧，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她垂着眼，将一沓信函按日期归拢，动作机械而麻木。
　　冷不防，门帘被人猛地掀起，一阵带着寒意的穿堂风灌了进来。简荷下意识便要像往常那样避让，刚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攥住！
　　她错愕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那人也穿着军装，肩章显示职位不低，但细长的狐狸眼眯成一条缝，正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逡巡。他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风尘仆仆，眉眼间尽是酒色之徒的虚浮之气。
　　“诶，别急着走啊！”那人拽住她，嘴角咧开一抹粘腻的笑，“总听人说曾少将府上藏着位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我这‘海城第一少’，今日可要好好品鉴品鉴。”
　　话音未落，攥着她手臂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指腹在她袖口摩挲。
　　简荷只觉一股恶心直冲脑门，猛地甩手，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手指。
　　她怒极反笑，扬起脸，声音清冷如淬了冰：“你要干什么？血气方刚不用在保家卫国上，偏偏生出这些龌龊心思？忍不住发春，就自己找个地方把那祸根割了，滚远些！”
　　那男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双眼放光，拍掌大笑：“有趣，有趣！本少就喜欢驯服这种桀骜不驯的小母马！”
　　他涎着脸，张臂便朝她搂抱过来。
　　简荷侧身闪避，厉声道：“你再不松手，我便喊人了！”
　　那男人像是早等着这句话，愈发得意，凑近她耳边，喷出令人作呕的热气：“喊呀，你尽管喊！实话告诉你，本少有的是钱，外面那些站岗的，早被我打发喝酒去了。这海城地界，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绝望如冰水兜头浇下。简荷的目光在室内急速扫过，瞄到书案上那方沉甸甸的砚台。她猛地探手去抓，指尖堪堪触及，却被那男人抢先一步夺下，“咣当”摔在地上。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一把摁倒在宽大的书案上，脊背撞上冰凉的桌面，公文信函散落一地。
　　那张猥琐的脸越凑越近，腥臭的气息喷在脸上。
　　简荷死死偏过头，闭上眼睛。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向齿间，与其受此侮辱，不如自尽也罢。
　　“哎哟——！”
　　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响在耳边！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紧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
　　简荷睁开眼，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海城第一少”，此刻正蜷缩在地上，捂着腹部哀嚎连连，身子弓成一只虾。
　　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曾攀。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地上蠕动的男人，那目光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没有看简荷，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缓慢地，伸手探向腰侧的手枪。
　　“少将饶命！少将饶命啊！”地上那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起来，涕泪横流，“我今天是来汇报工作的！是她！都是她！是她巧言令色，说只要我把她带走，她就肯委身于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被她迷惑，才、才没把持住啊！”
　　简荷扶着书案勉强站稳，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脑中“嗡”的一声。她想开口辩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滚落。她不敢去看曾攀的脸，不敢想象那双眼睛此刻是怎样的冰冷与嫌恶。
　　她只是垂着头，任凭泪束不断跌落，砸在散落的信函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曾攀眼中的狠意悄然褪去了几分，他握着枪柄的手指微微松开，指节依旧泛白，却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他认得这个人。
　　刘家大公子，京城那位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通吃的刘大财主的独子。他父亲虽无官职在身，却能左右京城半数商路，与诸多权贵称兄道弟。若是今日在这里真把人怎么样了，明日海城就会迎来数不清的麻烦，让他这个少将位置都坐不安稳。
　　地上那男人见曾攀没有开枪，胆气顿时回了几分。他捂着肚子爬起来，脸上的惊恐慢慢被一贯的傲慢取代，拍了拍身上的灰，阴阳怪气地开口：“曾少将，你府上的人，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我好心来汇报公务，你这位女秘书却使出浑身解数勾引我，我好心婉拒，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脚。这传出去，怕是对少将的名声不好听吧？”
　　简荷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浑身发抖。
　　她想辩驳，想质问，可话到嘴边，却看见曾攀那微微垂下的眼睫，他没有看她。
　　那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曾攀为何总是避而不见，为何将她安置在偏院、安排她做这些“整理文件”的活计。
　　她从来不是什么“秘书”，不过是被困在这座府邸里的一件摆设。而此刻，在这权势与利益的博弈面前，她的清白、她的尊严，不过是可以被轻轻揭过的一页。
　　她是被放弃的那个。
　　曾攀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天气：“刘公子，今日之事，我会上报军部，请他们裁决。”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砚台和散落的信函，“至于我这女秘书，既然刘公子说她是主因，那自然也会一并送交审查。来人——”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却不见有人进来。曾攀这才想起，那些卫兵早就被刘公子打发去喝酒了。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简荷靠在书案边，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曾攀。那张曾经写满少年意气、后来又被恨意与偏执扭曲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那不是愤怒，不是痛苦，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背负了太多太久的疲惫与无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城墙上那个说要带她去看云海的少年。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心中有火。而眼前这个人，眼里的光早已熄灭，心里的火，只怕也只剩下一堆冰冷的余烬。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泪水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片干涸的凉。
　　“那就……送交审查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渊的羽毛。
　　曾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