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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特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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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简荷被移到了更偏僻的一处小院,几乎是府邸最边缘的角落,院墙高耸,只开一扇小门,门外日夜有卫兵把守。曾攀再没来过,但简荷能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监视着自己的言行。
无形的网收得更紧了。送饭的仆妇沉默寡言,眼神探寻;院中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会立刻引来查看。
日子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像一潭凝滞的死水。
又过了几日,那小院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打开。简荷身上那点似是而非的“特殊待遇”也随之终结,她被指派了一项新活计,整理少将的书房。
这安排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府邸深潭,瞬间激起层层涟漪。书房是什么地方?那是军机要务之所,多少往来密函、边防舆图、人事调令皆汇聚于此,堪称府中第一禁地。曾少将竟容一个刚被强掳入府、来历不明的女子随意进出?
莫说那些眼高于顶的管事仆妇,便是那位入府多年、颇得眷顾的宠妾南瑶,也从未曾踏足过书房半步。一时间,揣测、嫉妒、惊疑的目光,悄然汇聚到了那个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的新人身上。
简荷却对周遭暗涌的议论置若罔闻。那些摊在案头、墨迹犹新的机密信函,那些标满红蓝箭头的军事地图,对她而言,与一堆待整理的废纸并无二致。她的目光从不曾在那上面多停留一秒,只是机械地、准确地按照日期与类别,将它们一一折好、归拢、放入相应的卷宗匣内。动作利落,心无旁骛。
她的心,早已不在这里。
自那日被强行带入府中,与家中便彻底断了音讯。弟弟年纪尚小,心性单纯又倔强,骤失姐姐踪迹,不知该是如何焦急惶恐。她最怕的,便是那孩子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傻事来。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远比书房里所谓的“机密”更让她寝食难安。
每一次整理书信的窸窣声,每一次窗外掠过的飞鸟影子,都像是在提醒她,围墙之外,还有她割舍不下的至亲。
这一日,她如同往常一样,在弥漫着墨香与淡淡尘封气息的书房里,默默整理着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完的信函卷宗。
门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军靴声,由远及近。曾攀冷着脸踱步进来,周身带着一股室外携来的凛冽寒气。他的目光径直掠过角落里的简荷,仿佛她只是房中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书案前,将手中一封未曾封缄的信件,“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光洁的桌面上。随即,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指节在信纸旁顿了顿,并未看向简荷,而是微微侧首,对着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孔子行教图,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语调,丢下一句:
“这信,是给你的。”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停留片刻,也未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已转身,带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步伐未停地径直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简荷一人,以及桌面上那封突兀出现的信。她的目光从紧闭的门扉缓缓移到那封信上,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而陌生的波澜。
那封信静静躺在桌面上,简荷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略显稚嫩却用力深刻的字迹上——是她弟弟简阳的笔迹。
心口猛地一抽,她伸出手,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薄薄的信纸展开,弟弟熟悉又带着急切的声音仿佛透过字迹传来:
就在她被掳走的第三日,性子倔强的简阳便只身闯到了码头工会,大声疾呼,要求他们放人。结果可想而知,少年人的愤怒与单薄的力量,在那些老油条面前不堪一击。工会反手就以“聚众闹事、扰乱秩序”为由报了官,简阳不仅没能救出姐姐,自己反而被捕入狱。
信写到这里,笔迹因激动而有些凌乱。但峰回路转,简阳接着写道,他那些同在学堂念书、接受了新思想的朋友们得知此事,义愤填膺。他们避开当局审查,悄悄撰写了一篇揭露强掳民女、工会与官府勾结的文章,印在私下流传的小报上。文章虽简陋,却在市井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知这风声如何传到了曾少将耳中。事情陡然起了变化。
先是简阳被莫名其妙地从牢里放了出来。紧接着,一位副官找到他,传达了少将的命令:少将“聘请”他的姐姐简荷为私人秘书,协助处理文牍,并已一次性预支了五年的薪水,那数目对于简家来说,委实是一笔足以解燃眉之急、甚至改变境遇的巨款。随后,码头工会被勒令在报纸上公开登报道歉,将此事定性为一场因“沟通不畅”引发的“乌龙闹剧”,勉强平息了舆论。
信的末尾,简阳的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位“出手阔绰、行事雷厉”的曾少将混杂着感激与畏惧的复杂描述。他还写道,少将亲自见了他一面,他只觉得那位将军气势迫人,面容似乎在哪里见过,有些莫名的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谁。
看到这里,简荷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简阳那时尚且年幼,对曾攀的印象早已模糊,自然认不出这位高高在上的少将,就是当年那个会翻墙送糕、在槐树下打盹、被他们称为“飞行员哥哥”的前任姐夫。
曾攀用这种方式,粗暴却又有效地“解决”了问题,堵住了悠悠众口,也暂时安抚了她的家人,甚至用一笔巨款变相“买断”了她的自由与沉默。他将一切可能的风波与指控,轻描淡写地化为一场用金钱和权势即可摆平的“乌龙”。
简荷放下信,望向窗外庭院里肃杀的冬景,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这笔“工资”,这份“工作”,这座守卫森严的府邸,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更加牢固而无形的网,将她紧紧困住。而织网的人,正用这种她无法拒绝、亦无法感激的方式,提醒着她彼此之间悬殊的地位,以及他那未曾明言却无处不在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