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荷时》匀朵塔塔

6、别来无恙 不过是个…

　　她被押上一辆蒙着油布篷的马车。车厢里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马车颠簸前行，海城破败的街景在晃动的帘隙外飞速倒退。
　　她已从李会长的眼神中猜测到会被带去哪里。最近海城风声最紧的传闻，就是那位姓曾的新任少将，据说手段了得，年纪轻轻便掌了权，是以想巴结他的人不计其数。金银钱财他自是不缺，毕竟整个海城都在他的麾下，又因他府中仅有两房姨太太，所以这娇妻美妾就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所以有所图的官商便四处搜罗美貌女子进献给曾少将。以至于城里稍有姿色的姑娘家都人人自危，有些甚至匆匆嫁人，或躲去乡下。
　　简荷曾对此嗤之以鼻，以为是乱世常见的夸大其词。如今，冰冷的恐惧沿着脊椎爬上来。她抱紧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马车每颠簸一下，都像碾过她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她被粗鲁地拽下来，眼前是一处森严的院落，高墙铁门，岗哨林立，与周围破败的民居格格不入。这里不像府邸，更像一座监狱。
　　她被推进一间昏暗的牢房。嘴里的破布和手上的绳索都被解开，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落锁的声音冰冷刺耳。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高处有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也灌进凛冽的寒风。
　　简荷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曾攀的脸，那张记忆中少年意气、后来染上颓唐的脸，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随即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不会的。怎么可能。
　　这乱世，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那位传闻中冷酷强权的少将，怎么可能是那个连自己前程都管不好、让她失望透顶的曾攀？
　　她努力说服自己，可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时间在寒冷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外面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呵斥声，还有隐约的女子哭泣声，更增添了这里的阴森。
　　就在她几乎要被冻僵时，一名官兵将她从人群中拽出，推搡到另一群五六个同样被掳的女子队伍里。她不敢出声，只能垂头藏于其中，暗暗观察四周情势。
　　她发现李会长站在最前侧，恭敬地等待着什么。
　　牢房外的走廊尽头，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军靴声。
　　“咔，咔，咔……”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沉重，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由远及近。
　　简荷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把头狠狠的低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牢门外。
　　一道被拉长的、挺拔的阴影，透过昏暗的灯光，投在肮脏的地面上。
　　然后，是一片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会长谄媚的声音在空旷牢房里回荡：“少将，您总算来了！这次寻的女子不只是绝色，还都上过正经学堂，您定会满意。属下们没别的意思，实在是看您为国操劳，想为您分忧啊。您若再推辞，可真叫属下们无地自容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位少将有所回复。
　　简荷心跳的猛烈，却始终不肯将头抬起。她感觉那军靴声慢慢的走过队伍，却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个声音响起了。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许多，质地冷硬，像是浸过寒潭的金属，却又奇异地穿透了牢房的阴冷和寂静，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别来无恙。”
　　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简荷浑身的血液瞬间逆流。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凝结。
　　“简、大、小、姐。”
　　最后三个字，被缓慢地、清晰地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玩味，和深埋在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般的暗涌。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地攥紧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视线被迫上移，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依然是那张脸，轮廓分明，英俊得甚至比记忆里更添了几分成熟雕琢的意味，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冷调的白。可那双眼……曾经盛着少年意气与炽热星光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寒气森森。嘴角勾着一抹弧度，是笑的形状，却全无温度，只有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歪斜，透着陌生的阴鸷与掌控欲。
　　这张脸，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缩，又陌生得让她遍体生寒。昔日的雄心壮志，早已被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那东西她看不懂，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李会长脸上先是掠过一丝窃喜，随即又被困惑取代，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原来……少将喜欢这般的女子？”
　　曾攀没有回答，只是逼近简荷的脸。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微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温热而压迫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寸肌理。
　　“喜欢谈不上，”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不过是个……有过节的故人罢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不再看简荷瞬间苍白的脸，转而对着李会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重量：
　　“这人我带走。其余的，都放了。”他顿了顿，眼风扫过李会长瞬间僵硬的脸，“若再有下次，让我知道你们强掳民女……”
　　他没有说完，只留下一个冰冷的、令人胆寒的停顿。
　　李会长早已汗湿重衣，连声应是，慌慌张张地示意手下，几乎是连滚爬带地将其他几名女子带了出去，顷刻间，牢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重的寂静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压抑。曾攀重新将目光投向简荷，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暴风雨前深暗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