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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露 布帛撕裂的 ...

  •   码头上记账的“简小哥”,就此诞生。而那个名叫简荷、有着一头美丽长发、会教书、眼睛里曾有星星的女子,似乎随着那落地的发丝,永远留在了杨城那个玉兰花开、却又雨水冰凉的春天。
      码头上永远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息,咸腥的海风、发酵的鱼获、男人身上浓重的汗酸,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呛人的辛辣,所有这些味道搅拌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在那些喊着号子、筋肉虬结的纤夫和搬运工旁边,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总是安静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后。
      那是“简小哥”,码头上新来的记账先生。
      他身材瘦削得有些过分,穿着洗得发灰的宽大长衫,总低着头,握着一杆秃了毛的毛笔,在一本油腻的账册上,一笔一划,记录着每日进出的货物与工钱。字迹是出乎意料的娟秀工整,与这粗砺的环境形成尖锐对比。他很少说话,问工数、核名字时,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刻意掩饰的沙哑,眼神总是匆匆掠过那些打着赤膊、汗水淋漓的胸膛,便迅速垂下,仿佛那是什么灼眼的东西。
      工头是个姓刘的精瘦中年人,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总像是淬了油的钩子,在忙碌的人群里扫来扫去,自然也早早盯上了这个奇怪的“简小哥”。太秀气了,那下巴尖的,那脖颈细的,还有那总也抬不起来的眼皮和躲闪的眼神……哪像个在码头讨生活的男人?倒像……他咂摸着,心里翻腾起一些阴暗的揣测和某种下作的兴趣。
      日子一天天过去,“简小哥”的账记得清楚明白,从无错漏,工人们渐渐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记账先生,甚至因他从不克扣、有时还偷偷帮不识字的工人多算几个铜板,而生出些许好感。但刘工头那粘腻探究的目光,却从未离开过。
      第四十七天。黄昏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缓慢地擦拭着天际,最后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晦暗。海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湿气。码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人们三三两两散去。
      简荷合上最后一页账册,揉了揉因久坐和寒冷而酸痛僵硬的腰背,将冰凉的毛笔和砚台收进一个破布袋里。账册有些沉,她抱在胸前,低着头,步履沉重地向存放工具的简陋仓库走去,她每日最后的工作,就是将账册锁进那里的小柜。
      仓库位于码头边缘,更显僻静,光线也更差。就在她快要走到仓库那扇虚掩的破木门前时,一个身影“恰好”从旁边堆放的空木箱后转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是刘工头。
      他手里捏着个烟屁股,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简小哥,收工了?今天账目可还清楚?”
      简荷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怀里的账册抱得更紧,头垂得更低,含糊地应了一声:“清楚了。” 脚下加快,想绕过他。
      “哎,慢点走,看着点儿路!” 刘工头忽然提高声音,同时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着朝简荷的方向倒来,嘴里惊呼着,“小心!”
      事发突然,简荷下意识地想后退避开,却被刘工头伸过来“搀扶”的手一把抓住了胳膊。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大得惊人。紧接着,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刻意,猛地抓向她的衣领!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旧长衫本就磨损严重的盘扣应声崩飞,领口被狠狠扯开一大片。里面层层紧缚的、洗得发硬的白色裹胸布条,顿时暴露了一角。而更刺眼的,是裹胸布边缘,那一小片因常年遮蔽、从未受过海风和日晒的肌肤,白皙、细腻,在码头昏黄的光线和周围男人古铜、粗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触目惊心。
      空气,在那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刘工头的手还僵在半空,抓着一片扯下的碎布。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抹惊心动魄的白,和那明显属于女子的裹胸痕迹。
      一种混合了震惊、狂喜、以及肮脏欲念的光芒,从他浑浊的眼珠里迸射出来。
      近处尚未走远的两个工人也停下了脚步,愕然地张大了嘴,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简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冰冷彻骨。她像一尊石雕般僵在原地,怀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土。
      巨大的羞辱、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思考能力。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领口处传来的、被撕裂后灌入的寒风,刀割一样提醒着她:完了。
      伪装了四十七天的“简小哥”,在这个湿冷晦暗的黄昏,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彻底撕下了面具。
      工头的眼睛猛地亮了,贪婪像毒蛇一样窜出来。“是个娘们!”他尖利的声音划破码头的嘈杂。
      惊呼声,口哨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过来。简荷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护住胸口,向后踉跄。几个监工闻声围拢,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藏得够深啊!”一个监工粗鲁地抓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她挣扎,声音却因恐惧和长期压低嗓音而显得怪异。
      “这个小娘们藏得够深的啊!先送到我房里,明儿个给她押送官府!”
      “老大,这不合规吧……”
      “你个臭打杂的懂什么!按我说的办!”
      简荷免不得挣扎起来,大声喊道:“你们这些人要干什么!我并未犯罪,只是隐藏自己身份罢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用私刑不成!”
      工头笑起来,指着她的嘴说:“把她的嘴给我堵上!连身份都敢隐瞒,谁知道账上的钱是不是也给藏了起来!”
      说罢,一众人将她的嘴用破抹布堵得死死的。
      众人刚要把简荷押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嚷嚷什么呢!”众人回头一看,发现原来是工会的李老板,他身穿条纹西服,皮鞋在灯光的映射下闪着亮光,他缓缓走进,一把抬起简荷的下巴。
      待看清简荷的脸,他先是啧啧称赞了一番,又斜着眼看了一眼一脸猥琐相的工头,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到:“把这个女的押走!若是码头蒙受损失,工会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挣扎是徒劳的。她被反剪双手,推搡着押走。粗糙的麻绳勒进腕部的旧伤,疼得她吸冷气。经过堆满货物的空地时,她看见了弟弟,少年不知何时跟了来,许是许久不见简荷回家,他不放心前来查看,他躲在破木箱后,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正要不管不顾地冲出来。
      “回去!”简荷用尽全身力气,对他摇头,眼神凶狠得像护崽的母兽,弟弟被她的眼神钉在原地,张着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再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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