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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别 “从今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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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荷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裳,寒意穿透肌肤,直抵心脏。手里的教案早已被雨水泡得绵软,墨迹彻底晕开,明天要讲的那篇关于“希望”的课文,字迹模糊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灰黑色。
直到一把陈旧的油纸伞,缓缓移过她的头顶,遮住了冰凉的雨丝。雨水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动,简荷极慢极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师范学院的牌匾,那上面“百年树人”的字迹在雨幕中有些模糊;看了一眼附小教室那扇熟悉的窗,玻璃后面黑洞洞的;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沉郁而压抑,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坐在那里,等她下课。
她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孩子用歪歪扭扭的字在作文里写:“简先生笑起来,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而现在,雨一直下。星星,早已熄灭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背对着那承载了她所有青春、梦想与爱恋的地方,缓缓走动。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青石板路,也将地上那碗早已冰冷凝固、无人收拾的长寿面残迹,连同那份被泪水与雨水浸透、字迹模糊的教案,一起冲进路边的沟渠,最终消失不见。
她没有再回头。
………
战火如燎原的野火,自北方一路向南蔓延,烧毁了无数家园,也烧断了简荷在杨城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为了躲避兵乱与越来越近的炮声,简荷一家人随着逃难的人潮,颠沛流离,最终辗转到了相对偏安一隅的东南沿海,海城。
然而,海城并未能给予他们期待的安宁。这里的冬天,是一种迥异于北方的、浸入骨髓的湿冷。寒气无孔不入,像无数根阴湿冰冷的细针,顺着棉絮板结的旧袄每一个微小的缝隙往里钻,刺在皮肤上,更钉在骨缝里,带着一种缠绵又狠毒的劲儿。
简荷的父亲本就因旅途劳顿和惊惧交加而孱弱的身子,到底没能扛过这第一场寒潮,病势汹汹地倒下了。
咳嗽,起初是闷响,后来便带了骇人的破锣音,再后来,洁白的帕子上绽开了刺目的红梅。曾经在讲台上挥斥方遒、腰杆挺直的简先生,如今只能佝偻着陷在薄薄一层、带着潮气的旧被里,每一次喘息都费力得像拉风箱。家里仅存的、从杨城带出的那点细软和银元,在飞涨的物价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抓药、请大夫、买米、购炭……每一笔支出都像在剜肉。
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父亲病榻前离不开人,母亲早已在数年前的奔波中忧劳成疾,年前也撒手人寰。如今,这个飘摇欲坠的家,所有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了刚满二十岁的简荷肩上。
弟弟还小,攥着从杨城带出的、边角已卷起的课本,眼神里除了对学堂的向往,更多的是对家计艰难、对姐姐日渐憔悴面容的惶恐和无措。
那一日,简荷掀开米缸,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带着霉味的碎米,堪堪盖住缸底。弟弟的手因为连日帮着做些杂活,又缺乏保暖,生了冻疮,红肿破皮,看着就疼。窗外是海城铅灰色、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寒风刮过巷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站在冰冷灶台前,很久没有动。然后,她默默地转身,走进了里间。那里有一面模糊的铜镜,还是母亲当年的嫁妆。
镜中映出一张过分清瘦的脸,眉眼依旧有着江南水乡的秀致轮廓,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如云似瀑的乌黑长发。曾几何时,这头青丝被人笨拙地编成辫子,也曾被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珍惜地把玩缠绕。
她凝视着镜中的长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
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把旧剪刀,没有犹豫,拢起一把长发,拉到胸前,剪刀刃口相遇,“咔嚓”一声,干净利落。
一缕、两缕、三缕……
乌黑油亮的发丝无声断落,委顿在地,如同生命中最柔软、最珍贵的那部分被生生斩断,与过往那些温暖的、带着桂花香和阳光气息的记忆,做了最后的、残忍的割席。很快,一头参差不齐、却明显属于男子的短发出现在镜中。
她用早就准备好的、洗得发硬的布条,紧紧缠绕住胸口,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属于女性的柔软曲线被彻底束缚、掩盖,勒得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然后,她换上了父亲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旧长衫。衣服很宽大,套在她瘦削的身上空荡荡的,更衬得她形销骨立。
再次看向镜子。里面的人,面色苍白依旧,眉眼间的秀气被短发和男装拗住,硬生生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属于少年的倔强与冷硬。那双眼睛再也映不出星光,只有深潭般的沉寂,和为了生存而燃起的顽强的火苗。
她走到外间,弟弟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空米缸。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模仿的粗嘎,却异常平静。
“从今天起,对外头,我是你哥,‘简小哥’。”
弟弟仰头看着她陌生的装束和眼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却悄悄红了。
简荷最后看了一眼病榻上昏睡的父亲,紧了紧身上单薄而宽大的旧长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海城湿冷刺骨、前途未卜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