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荷时》匀朵塔塔

3、矛盾 他想回头，

　　保温桶掉落的脆响，面条泼洒的狼藉，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将那段清澈温暖的过往，与未知的、充满寒意的未来，残忍地划开。
　　那碗泼洒在地的长寿面，像一个冰冷的休止符，却并未能真正终止滑向深渊的旋律。曾攀在次日酒醒后，或许有过短暂的懊恼，但很快又被那群“新派朋友”拉入新一轮的“及时行乐”中，将那份懊恼连同简荷苍白的脸，一起抛诸脑后。经济的压力、前途的迷茫、以及那种在放纵中才能暂时忘却一切的麻痹感，像沼泽一样拖住他，越陷越深。

　　简荷没有放弃。她试过心平气和地劝说，在某个他难得清醒的黄昏，试图唤回那个在城墙上谈论云海与理想的少年。他却只是烦躁地别开脸，说她不理解他的压力，说那些“大道理”在现实面前苍白无力。

　　劝说无效，便有了争吵。声音不高，却在两人之间划开越来越深的裂痕。她说他自甘堕落，他嫌她管束太多、不解风情。激烈的言辞像刀子，割伤彼此，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失望。

　　争吵也累了，她便写信。夜深人静时，就着如豆的灯光，将满腹的忧虑、期许、回忆，还有未曾熄灭的爱意，倾注于笔端。信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墨迹氤氲了又干涸。她将信折好，悄悄塞进他宿舍的门缝，或托人转交，却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收到只言片语的回复，也不过是“知道了”、“忙”、“别多想”之类的敷衍。

　　她开始在他常等她的那棵老槐树下等他。不再是期待惊喜的甜蜜等待，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春去夏来，槐花开了又谢，树叶绿了又黄。她抱着膝盖坐在树下，看着宿舍楼明明灭灭的灯火，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校园的笙箫笑语，从华灯初上等到月落星沉。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夜色中归来，带着歉意或笑容，对她说一句“我回来了”。

　　希望像风中的残烛，一次次被吹熄，又一次次被她颤抖着手重新点燃，直到最后，连点燃的火柴都潮湿殆尽。

　　最后的导火索，是他将刚刚筹措到的一笔学费——那里面甚至可能有简荷省吃俭用悄悄接济他的部分——在一夜之间，输在了牌桌上。消息传来时，简荷正在备课，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绝望的墨迹。

　　那是一个暮春的傍晚，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细雨无声地飘落，沾衣欲湿。简荷没有打伞，她知道他常去的那家赌场后巷。她就在巷口站着，手里紧紧攥着明天要给孩子们讲的课文教案，仿佛那是她与那个干净世界最后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里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嬉笑。曾攀被两个同样醉醺醺的同伴搀扶着走出来，脸上带着输光后虚张声势的亢奋与麻木。他一眼就看到了巷口那个纤细的身影，在蒙蒙雨雾中，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他愣了一下，推开同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你怎么在这儿？下雨了也不知道打伞……”

　　“曾攀。”简荷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细密的雨声，也打断了他所有未竟的敷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滑落，她的眼睛很亮，却不再有温度，像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玉。

　　他怔住了，似乎被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刺到。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若再这样下去，我们便到此为止。”

　　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紧贴在苍白的额角，也打湿了她单薄的肩头。她手里攥着的教案被雨水浸透，边缘的墨迹开始慢慢晕染开来，像渐渐化开的、无法挽回的污迹。

　　曾攀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揉揉她的头发，用亲昵的动作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嘴里嘟囔着：“又说气话……”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发丝，简荷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动作里的决绝和嫌恶，像一盆冰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我不是说笑。”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终于无法承载而溢出的泪。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被冒犯的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

　　“好好好，我改。”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惯有的、不耐烦的敷衍，仿佛这只是又一次无关紧要的争吵，很快就能过去。他烦躁地甩了甩手，仿佛要甩掉这令人不快的对峙。恰在这时，他口袋里响起刺耳的电话铃声，是他那些“兄弟”惯用的催召节奏。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转过身去接电话，语气迅速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笑：“……催什么催，这就来！” 挂断电话，他抬脚就要走，仿佛已经忘了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走了几步，或许是那冰冷的视线如芒在背，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细雨如织，将她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水雾中。雨水混合着别的什么，在她脸上肆意流淌，早已分不清痕迹。她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那里面曾经璀璨的星光，此刻只剩下熄灭后的、深不见底的黑。

　　他心口猛地一刺，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恐慌和酸楚涌了上来。他想回头，想说什么，想擦掉她脸上的水痕……

　　“攀少！磨蹭什么呢！三缺一，就等你了！”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等不及，又打了过来，听筒里传来更大声的、带着醉意和催促的嬉笑喧哗。

　　那笑声像一只有力的手，将他猛地拽回了那个喧嚣、麻木、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责任的世界。他眼神里的那丝动摇迅速被烦躁取代，对着电话吼了一句“来了！”，便再也没回头，脚步有些凌乱却飞快地消失在了雨巷深处，奔向另一场注定虚无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