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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变 起初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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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时光,纯净得如同山涧溪流,叮咚作响,映着阳光,清澈见底。
曾攀记得她伏案至深夜的习惯。师范学院的围墙不算高,他总能寻到最隐蔽的那处,利落地翻过去,怀里揣着用棉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还微微烫手的桂花糕。他不敲门,只轻轻叩响那扇熟悉的窗。窗内灯光晕黄,映出她抬头时略带讶异随即化为温柔笑意的脸。打开窗,清甜的桂花香便混着夜风涌入,他托着油纸包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顿,然后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羞涩,还有无需言明的挂念。
简荷也记得他训练后偶尔带着的擦伤或淤青。他会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却拗不过她蹙紧的眉头和坚持。她的小药箱总是备得整整齐齐,清洗,上药,再用洁白的纱布细细缠绕。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教书人特有的耐心,偶尔指尖抚过伤口边缘,引来他一阵细微的战栗,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她会轻声“埋怨”:“怎么这样不小心?”他则看着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觉得那点小伤小痛,实在值当得很。
附小窗外那棵老槐树,成了他专属的“座位”。粗壮的枝桠恰好能承住他的重量,枝叶茂密,既能看到教室里她走动的身影,又能巧妙地掩去自己的形迹。他常常在那里一坐就是半晌,听她用清悦的嗓音讲解课文,看她在黑板上写下秀丽的板书。有时听着听着,前一晚熬夜研究图纸的疲惫涌上,竟不知不觉靠着树干睡去。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带着淡淡皂角香和阳光气息的针织外套,是她趁课间休息,悄悄出来为他盖上的。那柔软的触感包裹着他,比任何锦被都更暖。
他将她带进自己的圈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是简荷,我……朋友。以后要当校长先生的。”他的朋友们起哄,他却坦荡地回望她,眼中光芒熠熠,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一件最珍贵的宝藏。
她也带他走进她的世界。孩子们起初有些怯生,但很快便被这个会讲“大铁鸟怎么上天”的哥哥吸引,围着他叽叽喳喳。他一点儿也不烦,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简单的示意图,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升力、气流。末了,总会摸摸那些小脑袋,很认真地说:“所以啊,要好好跟着你们简先生读书,认字。书读好了,字认全了,将来你们才能懂得更多道理,说不定,还能造出比现在更快、更好的飞机。”孩子们似懂非懂,却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广阔而神奇的远方。
那些日子,连空气都浸着蜜糖般的甜。他们谈论理想,仿佛触手可及;分享琐事,每一件都趣味盎然。她以为,这般清水煮茶似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一同老去,一个在学堂里白发苍苍,一个在回忆中笑谈当年飞过的云海。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猝不及防,如同晴空骤降的冰雹。
曾攀父亲的猝然离世,像一记重锤砸碎了看似平静的水面。家族生意由向来苛刻的叔父接手,对他的资助骤然紧缩,远不足以支撑航校高昂的学费和开销。经济的窘迫像无形的绳索,慢慢勒紧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变得沉默,眉宇间常锁着挥之不去的阴郁,那曾经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也渐渐蒙上了一层灰翳。
恰是此时,一群自称“新派”的年轻人进入他的生活。他们是商贾之子,是无所事事的纨绔,穿着时髦的西装,谈论着舶来的“享乐主义”。他们嘲笑他的清贫与抱负,用“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歪理侵蚀他脆弱的防线,用灯红酒绿、骰子牌九的刺激,填充他因理想受挫而空虚迷茫的心。
简荷最先察觉到的,是他身上越来越陌生的烟酒气,和那些闪烁其词、越来越频繁的“有事”。她忧虑,劝说,写长长的信,在槐树下等到夜深露重。他起初还敷衍地保证“下次不会”,后来便连敷衍都懒怠。
她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不祥的预感如影随形。
他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因“有事”失约。简荷心中酸楚,却还是想为他补过。她亲手擀了长寿面,细细地切了葱花,用家里最好的保温桶装好,在春寒料峭的夜里,守在他宿舍楼下。
夜一点点深,寒意侵入骨髓。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她抱着保温桶,汲取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心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只是被正经事耽搁了。
晨雾如惨白的纱幔笼罩校园时,一辆黄包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口。曾攀从车上踉跄下来,昂贵的西装外套胡乱搭在肩上,里面的衬衫皱得不堪,领口散开,浑身散发着隔夜的、呛人的酒气。他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昔日那个在城墙上目光灼灼谈论理想的少年,此刻狼狈得像个迷失的醉汉。
他看到等在晨曦微光中的简荷,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近乎轻浮的笑。
“哟,简先生……这么早?”他的舌头有些打结。
简荷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湖底。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将怀里的保温桶递过去,桶身早已凉透:“昨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煮了面。”
曾攀的目光掠过那个朴素的保温桶,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他嗤笑一声,挥手一挡:“钱都没了,还吃什么面?我那几个兄弟说了……”他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忽,“今朝有酒今朝醉……懂吗?”
他的手无意间用力过猛,保温桶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盖子崩开,精心准备的长寿面连同清澈的汤水,泼洒了一地,在熹微的晨光中迅速变得污浊、冰冷。
那声响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曾攀似乎也愣住了,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和茫然。
简荷没有惊呼,没有哭泣。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那摊迅速失去温度的、代表着祝福与期待的面条,又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男人。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