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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相知 我以后,要 ...

  •   民国十五年,春。

      杨城女子师范学院的玉兰花开了,白如初雪。简荷刚抱着教案从附小下课回来,就听见几个同窗在回廊里低声议论:“民航学院那个曾攀,昨日又开着汽车来接他表妹呢。”

      “那车子真漂亮,听说他家是南京做丝绸生意的……”

      简荷脚步未停,心里却像被那“曾攀”二字轻轻叩了一下。一个模糊的、带着阳光和机油气息的影子悄然浮现。

      三个月前,也是玉兰初绽的时节。她在附小代课,正俯身握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在湿润的沙盘上,一笔一划,认真写着“飞机”二字。孩子的笔触稚拙,横竖撇捺都透着憨态。

      “先生写得不对。”

      一个清朗的、带着点懒散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撞破了午后的宁静。

      简荷循声抬头。

      窗棂框住了一幅画,一个穿着笔挺民航学院制服的青年,正斜倚在那里。午后浓稠的阳光恰好漫过他肩头,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嘴角投下小片光影。他看着她,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那笑意并不轻浮,反而像阳光下的湖面,清澈又晃眼。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隔着浮动的微尘,隔着孩子们好奇的窸窣声,隔着“先生”与“陌生人”应有的距离,轻轻一碰。

      简荷握着木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心头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快地搔过,泛起一丝陌生的、微痒的波澜。

      那青年见她望来,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伸出食指,隔空对着沙盘虚虚一点,手腕带着一种随性的力道一勾:“这里,‘飞’字这一笔,得再扬起来些,带点劲儿。”他指尖划过的空气轨迹,利落又漂亮,“喏,得像机翼,要破风的样子。”

      孩子们被这突然出现的、会说“机翼”的大哥哥吸引了,叽叽喳喳地围拢到窗边。他也不拘束,手在窗台上一撑,长腿一跨,竟直接从窗外翻了进来。动作算不上多么优雅,甚至带倒了窗边一盆小小的兰草,惹得孩子们一阵低低的惊呼。

      他却浑不在意,只顺手扶正了花盆,拍了拍衣角,便径直走到沙盘边,很自然地在她身旁蹲下。距离猝然拉近,简荷甚至能闻到他制服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金属和机油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陌生的、属于广阔天地的蓬勃感。

      “笔给我。”他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比隔着窗子时更低磁些。

      简荷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中那支被孩子和她握得温热的细木笔递了过去。

      他的手指接过笔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她的指节。那触感微凉,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让那刚刚平息的微澜又动荡起来。

      他握着笔,腕骨稳定,在沙盘上重新写下“飞机”二字。木笔划过细沙,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字迹与她的娟秀截然不同,力透“沙”背,筋骨嶙峋,尤其是那个“飞”字,最后一笔果真如他所说,昂扬遒劲,带着一股欲乘风而去的洒脱。

      “看,这样才像能上天的。”他写完,并未立刻抬头,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一瞬,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视线从沙盘移到她的脸上。

      这一次的对视,比隔窗那一眼更近,更无所遁形。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眼眸显得更深,那里面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明亮又灼人的光,直直地照进她眼里。

      “我以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敲在她耳膜上,是对孩子们说,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要开真的飞机。”

      那一刻,窗外玉兰的香气仿佛骤然浓郁,混着阳光、微尘、孩童的墨香,和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

      简荷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有力而陌生的心跳。

      咚。

      这便是初遇。

      不是始于流言里的家世与汽车,而是始于一个翻窗而入的不速之客,始于沙盘上两个被重新定义的字,始于阳光里一次猝不及防的对望,和那一声不为人知的、清晰的心跳。
      后来,他知道她是女子师范的学生,每周有三天在附小代课。

      于是,“顺路”便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有时,他会在她下课前的几分钟,恰好出现在附小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得妥帖的桂花糖。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般涌向他,甜甜地喊着“曾哥哥”,他便笑着将糖块一一分到那些脏兮兮却满是期待的小手里。他的目光,却总会越过孩子们毛茸茸的发顶,精准地落在正在整理教案的她身上。

      更多的时候,他并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站在教室的后门。那里光线略暗,他的身影半掩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株挺拔而沉默的树。他的视线,长久地、安静地追随着讲台上的她——看她微微倾身,握住一个孩子执笔不稳的手,低声说着什么;看她鬓边一丝碎发散落,被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拢到耳后;看她偶尔抬起眼,望向窗外葱郁的槐树,眼神清亮而专注。那一刻,教室里孩童的琅琅书声,窗外枝叶的窸窣,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侧脸的弧度,和他胸腔里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的心跳。

      真正让两颗心靠近的,是那年秋天的一次学生联合募捐会。简荷负责教一群半大的孩子排演一出倡导公益的短剧,曾攀则被他那热心的表妹硬拉来帮忙搬运沉重的布景和道具。

      忙乱、喧闹、充斥着孩子们的尖叫与笑闹。他们混在人群中,一个轻声细语地指导动作,一个沉默有力地扛起木架。交流不多,常常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便能领会她需要什么,将道具准确地挪到她指点的位置。偶尔指尖相触,或衣袂轻轻擦过,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夜深了,孩子们终于被家长领走,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空旷的礼堂里只剩下零落的彩纸和尚未归位的道具。月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水银般泻了一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整理好最后一张歪斜的椅子,直起身,看到她正踮着脚,试图将一面小小的彩旗挂回原处。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影。

      “我来。”他几步走过去,轻而易举地将彩旗挂好。距离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简荷,我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而是一种带着笃定的陈述。

      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晚的月色实在太好。他们没有走近路,而是不约而同地,走上了那段古老的城墙。砖石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微醺般的暖。

      起初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然后,不知是谁先提起了白天募捐会上听到的演讲,话题便像解开了绳结的舟,自然而然地漂向了更广阔的河流。

      他说起在航校看到的飞机图纸,说起导师口中孙中山先生“航空救国”的殷切期望,说起那些在云端翱翔的前辈。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那里面的光芒,比白天在附小窗外时更加灼热、更加真切。
      “那些铁鸟,不只是机器,”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提高,“它们是翅膀,是这个孱弱国家看向未来的眼睛。等我能真正独自驾驭它,简荷,”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诚挚,“我第一个带你上去,去看真正的云海。那肯定……比在地上看到的任何景色都要壮阔。”

      她被他的话语感染,胸中也涌动着澎湃的共鸣。她谈起自己选择师范的初衷,谈起在附小看到那些女孩子睁着懵懂又渴望的眼睛时,心中升起的责任。“光有能飞上天的翅膀还不够,曾攀。”她的声音轻而坚定,“还得有能看懂方向、明白为何而飞的头脑和心灵。我想让更多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能读书,能明理,能知道除了灶台和闺房,天地还有多宽广。一个国家要真正改变,根基在于人,而人……得从孩子教起。”

      城墙上的风大了些,卷起她单薄的衣角。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重量轻轻落在肩头,是他的制服外套。外套上还残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的暖意,以及那种淡淡的、属于机油和广阔天地的独特气味,瞬间将她包裹。这气息并不柔软,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她没有推拒,只是拢紧了外套的领口。微凉的指尖触及还带着他体温的衣料,心尖微微一颤。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低着头,月光照亮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那我们说好了,”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像是要做一个郑重的约定,“你办新式学堂,教会孩子们看路、识字、明理。我开飞机,带他们,也带这个国家,去看更远、更高的地方。”

      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千层浪。简荷仰头看着他被月光镀上银边的轮廓,看着那双盛满星辉与炽热理想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被一种滚烫而充盈的情感涨满。

      风依旧在吹,墙砖依旧冰冷,可肩头的外套暖意融融,眼前的人目光灼灼。那一刻,无关家世,无关流言,只有两个年轻的灵魂,在古老的城墙上,凭着满腔赤诚与对未来的憧憬,许下了一个近乎天真却又无比郑重的诺言。

      简荷想,这大概就是书里写的,最美好的“少年意气”。干净,热烈,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相信彼此、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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