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35、李然的秘密 吃了止

　　吃了止痛药后，我感觉神清气爽，空气都是甜腻的。我双手交叉放在小腹，懒懒地半埋在枕头里，眼皮耷拉着，默默看着墙上的钟表。
　　十点钟。
　　生意应该谈完了。
　　“许哥，”小芷提着个塑料袋进来，“你吃夜宵吗？”
　　我摆出一张认真脸：“今天单周，作为护士你居然跨楼旷工，小心院长扣你工资。”
　　小芷翻了个白眼：“......送完我就走。”
　　她扒开塑料袋：“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喝，希诺奶奶给你熬了鸡胸肉汤补充蛋白质。”
　　“挺好的。”我将折叠桌摊开，小心翼翼端出那碗汤，“奶奶年纪大，下次让她别再折腾啦。”
　　保温杯里腾起薄薄的热气，鸡肉的鲜气冲淡了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我慢腾腾舀起一勺，温热液体滑入喉咙，胸口紧绷的酸胀感散了大半。
　　“奶奶太热情，我们劝不动。”小芷靠在墙边，语气无奈，“希诺还特地嘱咐我盯着你必须全部喝完。”
　　我轻轻点头，原本寂寞的情绪被这一碗热汤填得满当。
　　“替我谢谢奶奶。”
　　小芷答应后就走了。只留我一人独自听着钟表滴答作响，伴着浅淡的肉汤暖意，漫过整个病房。
　　“......我没醉。”医院寂静的走廊传来吴晓的声音，房间门被推开，比酒精味还刺鼻的味道迎面扑来。“我要去找言哥！”
　　我抬手捏住鼻翼，原来我喝醉时身上的味道这么冲！还真是苦了以前累一天还要帮应酬回来满身酒味的我洗澡的陆辛。
　　“......别动，你身上很臭！”
　　“臭也是你老公，不许嫌弃我——宝宝亲一个亲一个......”
　　然后第二天床上的陆辛把熟睡的枕边人踹下床逼他洗厕所。
　　吴晓是被李然和他司机一块抬回来的。他被左右架着，像块吊着的腊肉。
　　李然和司机合力把吴晓放到椅子上，后者舌头打结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输出什么非人类语言。
　　李然贴心地给吴晓倒了杯温水，无奈说：“我们路上经过医院，他非说要进来跟你汇报......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吧？”
　　“没有，我还要谢谢你和叔叔把这尊大佛抬回来了呢。”
　　吴晓摇头晃脑，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他呆坐了半晌，然后径直向我扑来。还好李然的司机眼疾手快，一把将这醉鬼捞住。
　　醉鬼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张牙舞爪嚷嚷道；“言言言哥我可跟你说，这次的生意——稳，稳了！”
　　我：“那你他妈给我老实点。”
　　安顿好吴晓后，我诚恳地对李然和他司机表示感谢与歉意：“不好意思，我助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李然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人，顷刻后，他问：“今晚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哦了一声，说：“我姐她和我姐夫去看婚礼场地了，没时间过来。没事，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
　　李然摇摇头，对我这种爱逞强的性格表示没招了。“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
　　灯光落在他睫毛，拉出几道弯弯的弧。他摆手示意司机出去一下，自己却缓缓靠近我的病床，他拉了张椅子坐下，拿出公文包里几张B超。我没有说话，抬眼看着李然。
　　李然眼里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眼底的兴奋藏不住：“下午我和老婆去产检，医生说宝宝很健康。算算已经六个多月了，再过几阵我就能跟这小家伙见面了。”
　　听见这消息，我也由衷地替李然感到高兴：“恭喜你啊，准爸爸。”
　　李然以水代酒，跟我干杯，他仰头灌进半杯水，说：“我也该移民去美国了。”
　　我下意识问：“为什么？”
　　“那边医疗设备先进，也，没那么累，我实在不想装了。”我还没开口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李然继续补充：“我妈不知道——我早就结婚了，并且，已经有孩子这件事。”
　　“......”
　　我双手握住白瓷腕，温热的液体在里面晃动：“你应该跟她沟通，而不是藏一辈子。就像我当年和父母出柜......”
　　“没有，根本没有。我几乎不会有跟她沟通的可能。她就是个控制狂！”李然平时都是一副文理彬彬，干什么都绝对理性的性格。但是今天情绪极度不稳定，我怀疑他也醉了，只是明眼看不出罢了。
　　“你知道上次在穗城吃饭我为什么要你假扮栗闫的丈夫吗？是我妈，她知道我要去别的城市，然后派人跟踪我——！！”
　　“她心比天高，三番五次让我娶一个有钱有势跟我们家比肩的儿媳妇。可是一般这类姑娘眼光比我妈更高，她们又怎么会跟我？栗闫是我高中同学，我爱她。她是农村出来的，我好不容易才打消她跟我交往会自卑的念头，现在终于修成正果有自己的家和孩子。我妈却想粉碎这一切......”
　　病房里只有我轻轻的呼吸声，显得喝醉后的李然压抑的吼声格外清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腔剧烈起伏，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伪装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委屈与疲惫。
　　“她掌控我的学业、事业、人脉，连我的长大的幸福都要插手，仿佛我从出生的那刻起就是她的提线木偶。”李然的声音渐渐发哑，垂着头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我不敢坦白，一旦让她知道我娶了家境普通的栗闫甚至有了孩子，她一定会逼迫、刁难栗闫。我真的赌不起。”
　　一旁的吴晓醉得歪在床上打起了轻鼾，病房里的我们彻底隔绝了外界。
　　我沉默地抿了口肉汤，胸口的酸胀感隐隐泛起，抬手轻轻按住肋骨处，缓了片刻才开口：“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栗闫和孩子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暗处，总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我知道。”李然苦笑一声，指尖摩挲着B超单上胎儿模糊的轮廓，收回暴怒的情绪，转而温柔：“我只是想给他们一段幸福安稳的日子，等孩子出生，情况彻底安稳下来后，我会亲自回去和我妈坦白。”
　　我望着李然眼底的疲惫与柔软，心里五味杂陈。他只是一个想保护爱人与孩子的丈夫，却被母亲的控制欲最终逼到远走他乡、隐瞒妻子。
　　李然收起B超，平复好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模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劳累：“麻烦你，不要说出去。”
　　司机恰到好处地推门回来，搀扶李然起身，后者挥手道别。
　　虽然被酒精麻痹了神经，可背影里藏着难以消解的疲惫。
　　病房重归安静，吴晓的鼾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我因呼吸而起伏的身躯。
　　这种事要是带入我或者许琪琪，以我们家常年和谐的氛围包秒同意。
　　可李然不是我，他要接手父亲公司面临巨大的压力，要受到母亲的变态控制思想，要时刻提防避免露馅的妻子，还有未来出世的子女——
　　所有压力都压在这个男人的肩膀，压得他喘不过气。像我这样身处事外的会觉得李然真坚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身体早已到达极限，一碰就倒。
　　伴随吴晓的鼾声，我关灯，合眼进入梦乡。
　　半夜，我被噩梦惊醒。冷意顺着脊背蹿入心脏，我按住胸脯，深深吸了口气。
　　又是同样的内容，陆辛死了好多次，不同死法的离开，死在我怀里。
　　许久，我在黑暗中啧了一声，逼迫自己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