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述》彦楠

31、雨伞 今天不

　　今天不下雪，出了个大太阳。白色的光线刺破云层，再射向四面八方，散入大地。
　　温度相较温和了些，连窗子卷进来的风都裹着暖意。我估计昨天做的冰玫瑰也早化完了。
　　我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把手背按在额头，凉丝丝的，应该是退烧了。
　　相比昨晚的病殃殃，现在只是脑袋微沉，有些四肢乏力以外，基本没什么大碍了。我想可能是我年轻气血旺，毕竟没有什么是一顿觉解决不了的。
　　这离不开我本就强健的免疫力，当然也离不开昨夜陪伴的家人朋友。没有他们，我可能真的就冻死了。
　　我把抬高的手垂落，这个角度，余光轻而易举瞄到右手手背晕开了一块青紫——那是粗暴拽下针头让血管内壁破裂导致的渗血。
　　一挪眼，目光闯入枚黑色的后脑勺。
　　吴晓整晚都没走，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守夜。
　　还蛮感动。
　　兄弟有你真好。
　　我想下床喝水，却惊觉自己的右腿竟然没有任何知觉。我茫然望向那个拿我右小腿当枕头垫的吴某。
　　“......”
　　吴晓像是天线感应，猛的抬头看着我，脸部因为长久的挤压印下几道红痕。
　　我以为接下来他会说：你醒了？需不需要喝点水润喉？；又或者关心下当了一晚上免费苦力的腿......
　　结果——“啧，干啥？你吵醒我了。”
　　我：“？”
　　好家伙你还有起床气。
　　不愧是吴大爷。
　　我把腿缩回来捏了捏，麻木中掺了点刺痛，我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你，说，呢。没让你睡得舒坦可真是不好意思，要我下来把床让给你睡个回笼觉吗？”
　　“......”吴晓砸吧砸吧嘴，愣了几秒后赶紧过来打圆场。
　　他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你今天气色不错嘛。小芷六点多进来量体温说你退烧了，那现在头还晕吗？”
　　“不晕。”我道了谢，一声不吭闷了口水......“噗！”
　　“咳咳......吴大爷，这是岩浆吧！”我接过吴晓递过来的纸巾随便蹭了蹭嘴角，说“我还是去食堂补补吧。”
　　我放下洗漱用品，一丝不苟地摆好杯子，接着头也不回走出病房。
　　吴晓紧随其后，叽叽喳喳不停找话题。一会儿感慨今天天气好适合晒太阳；一会儿说许琪琪她们今天要准备婚前晚点来，你父母待会就来。
　　直至临走前收拾碗筷，他的嘴依旧不曾合上。
　　我把餐巾纸丢到垃圾桶，有些无语：“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属什么。”
　　“兔子阿，咋了？”看着吴晓有些惊喜的表情，他八成是在想：言哥没生我气唉！ovob
　　我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我看你像属知了的。有事没事就净爱瞎叭叭叭，吵死了。”
　　“言哥，我们多年的兄弟情谊难道就要在此刻功亏一篑了吗。”
　　“是啊。”我转头，因为生病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响起，“绝交前我要把你的至尊号盗了。”
　　吴晓勾了勾嘴角，脸上挂着副“想不到吧我比你聪明”的嘚瑟样宣布：“自那次过后，我早就设了三层密码，你盗不了了。”
　　我话锋一转，勾过吴晓的肩膀，挑了挑眉道：“那些海货你没私吞吧？还有几包我要送人的。”
　　穗城买的海货，我填了公司的地址，想不到我坐飞机回来的时候就发消息说已经到了。
　　吴晓啃着手里的肉包子啃得不亦乐乎，也不理身边有个病原体了，不自觉抬高音量道：“那几包都在我工位好好留着呢。同事们都特别喜欢，个个都说要好好工作回报你呢。”
　　“那我可当甩手掌柜安心享福了。”
　　路过转角的时候，那位手臂拥有标志性锚点的男人站在我正前方几米远的位置。
　　人很多，但是那条大花臂我实在今生难忘。现场就我和花臂大哥手上有纹身，对方也很快锁定了不远处的我。
　　花臂慢慢走过来，直接开门见山笑道：“太巧了！你怎么也在啊？请问你旁边这位是......”
　　“他是吴晓啊。唉不对，你之前不是要他联系方式找他代打游戏吗？不应该认识吴......”
　　吴晓没有说话，撂下一句“离他远点”便将我拽走。独留花臂滞留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居然从花臂脸上看出一丝不爽的情绪。
　　吴晓把我推进病房，“咔嚓”一声把门锁上了。
　　我：“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吴晓：“......他很危险，不想出事的话，就离那人远点。”
　　“什么？”
　　“他叫驰使，是石亿妥的走狗——签了生死协议随便被老板指使办事途中死了就把钱打到父母账上的那种。”
　　“也可以说是替死鬼。”
　　“......”我倒吸了口凉气，血液仿佛凝固，一小时前感慨的阳光此刻打在我身上竟然有点寒冷。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
　　我努力回忆着过去，生怕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就我告诉你的那天，大概......有一周时间了。”
　　“不算今天，你从前有遇见他超过两次以上吗？”
　　我本想沉默，可嘴还是发出了声：“......有。”
　　“言哥，你被石亿妥盯上了。那人是他派来监视你的。”
　　虽说我至今没搞懂石亿妥那么大的公司为什么突然欠债破产，又为什么突然又浴火重生，这个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说得通的理由。
　　这很不合理，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石亿妥打算做戏给谁看。
　　再说他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关注我。你说我闲着没事不可能会去惹一个公司大老板。我跟他无冤无仇，亲戚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他干嘛要整我？还他妈派人跟踪我，你说他到底图啥！！
　　“我们不是已经解约了吗？”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为什么还要咬着我不放？他到底的是为什么！”
　　“这个我目前不清楚。但是听我一句劝，你最近要注意安全，记住千万不要独行，有事联系我。”
　　吴晓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帮我手上好药后，愣是拉着我打了好几把游戏上了最高段位。
　　两人玩累了就休息，就好像又回到那个逃课翻墙出去上网的三年高中时代。
　　两个小时后，我父母来了。
　　我妈模糊的敲门被闷在门外，声音不算大，不过应该是出于血缘，我能感应到，我侧脸就看到跟我隔了层玻璃的两口子。
　　吴晓起身开门，又倒了两杯水，从门口走进来的空隙里有来有回地向他们问候了几句，完美展现了他平时跟我出去谈生意的人情世故光辉。
　　老妈客气地从包里拿出了她最拿手的小面包塞到吴晓怀里，嘴里一直道谢。
　　“我靠谢谢阿姨，就知道你最宠我了！爱你！！”吴晓转头说：
　　“言哥，手链我晚点拿吧！我先走了，回公司拼搏！”
　　“好，路上小心。”
　　眼睁睁看着吴晓关上门，我又招呼父母：“爸，妈，你们坐吧。”
　　“真是糊涂，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我妈敲了下我脑袋，开口抱怨：“老妈我寻思当初怀你的时候没少便宜你啊，什么好吃的都尝过了。怎么就生了这么傻的儿子。”
　　——可能您当初生我单纯是为了排毒。
　　我摊开手：“妈，没准我营养不吸收呢。”
　　“你手臂怎么黑黑的？”
　　“我看是去纹身了吧。”老爸握住杯子往里吹气，慢慢仰头喝了口水。“很有个性。纹了什么？”
　　我撩开左臂的病号服衣袖，露出由几朵小雏菊簇拥成的花团。
　　“为什么好端端要把手纹成这样呢？”我妈蹭了蹭小雏菊边缘，我有意躲了下，怕她摸出微微凸起的疤：“不过很好看，人生就应该学会敢于尝试。”
　　我看向父亲，才恍然发觉他眼角悄悄爬满细纹，脸颊皮肉微微下坠，在嘴边拉出两道八字。
　　我心头一颤，哑声开口：“爸，您退休吧，以后我来养您和妈。”
　　“你没让我和你妈瞎操心就不错了，快点好起来吧，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我爸又喝了口水，“孝顺的事好了以后慢慢来。”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和父母这样面对面一起聊天了，于是我上前抱住父母：“嗯，我要让你们住大房子天天享福。”
　　岁月不停流逝，我们忙着一路向前。可父母却在时光里日渐衰老。他们也曾风华正茂，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后来为了生活的奔波，为了家庭，不得已向岁月低头。
　　所以在今后的日子，该由我来接过这根接力棒，成为一把能够为他们遮风挡雨的雨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