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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选拔 ...

  •   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屋里很安静,羽灯的光在窗纸上铺出一层淡淡的白。风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谁提前收走了。这样的清晨总会让人误以为世界比平日更宽容一些——至少在它真正开始说话之前。

      我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不是困,也不是紧张。只是没有必要把“开始”提前。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按它自己的方式往下走,不需要我配合加速。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重,步伐的间距很匀。我甚至不必猜测来人是谁。脚步停在门前,短暂停顿了一息。

      “衡阳。”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低,却很清楚。

      “该走了。”

      我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衣物摆放得整齐,袖口的线头被母亲前两天缝过,摸起来比以前更顺。护翼扣环的金属略凉,贴在掌心时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把记录符、身份牌按顺序放好,没有多看第二遍。

      推开门,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

      他换了执事用的外袍,颜色比平日深,袖口收得很紧。那件外袍让他看起来和往常不同,却又没有真正不同——只是他站回了自己熟悉的位置。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

      “路上别停。”他说。

      我点头。

      我们没有再交谈。

      院子里的水缸边有一只小鸟停着,羽色灰白,像是刚从夜里醒来。它歪头看了我们一会儿,又扑棱着飞走,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跟在父亲身后出门。

      街道还暗着,只有羽灯在高处亮着,光线均匀,没有阴影。巷子里偶尔有人影出现,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父亲走得很稳,没有刻意加快,但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走到主街时,天色开始发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声音不重,却稳定。有人从旁边的门里出来,看到父亲,便低头行礼。父亲点头回礼,动作熟练,没有多余情绪。

      我在他身后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某一次。

      那时我还小,跟着他去羽籍殿。他站在案前抄写族册,笔锋一丝不乱。我曾以为那只是他的工作,后来才知道,那也是他对世界的理解——只要记录清楚,世界就不会混乱。

      “今天你在外院。”父亲忽然开口。

      “嗯。”

      “我在记录处。”他说,“若有人问你什么,按流程答。”

      “嗯。”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上渐渐有人了,却不喧闹。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各自保持距离,没有交谈。像是某种无形的线把他们牵引着,避免队伍发生任何偏移。

      走到岔路口,父亲停下脚步。

      这里开始分路,一条通向外院集合区,一条通向记录处。父亲站在路口,目光短暂落在我身上。

      “外院集合。”他说,“按流程来。”

      我点头。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

      风从街口吹来,很轻,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凉意。我把外袍拢紧,沿着石阶往外院方向走。

      城门已经开放。

      巡查执事站在门侧,核对身份,示意通过。轮到我时,他扫了一眼记录符,动作很快,没有停顿。我走过城门的那一瞬间,隐约闻到熏香味,淡淡的,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飘来。

      外院的路比城内更干净。

      石阶被清理过,边角没有尘土,连昨夜落下的羽叶都不见了。天空仍然很高,云层的高度恰到好处,不低也不散。世界像被擦拭过一样,安静而整洁。

      我走到一半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衡阳!”

      声音很熟,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精神。

      我回头,看见陆燃从后面追上来,外袍扣得不太规整,护翼倒是戴得很牢。他跑得快,脚步却不乱,像是故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

      “你走这么快。”他靠近时才放慢,呼吸略乱,却笑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已经到了。”

      “我没有走快。”我说。

      “那就是我走慢了。”陆燃不认输,“我本来想早点出门的,结果我娘在门口盯着我喝了一碗热汤——你知道吗,她那种眼神,像是我不喝就会立刻倒在路上。”

      我没有笑出声,只是看着他。

      陆燃总能把所有事情讲得很轻松,好像世界再怎么严肃,也无法真正压住他。

      “顾行呢?”他往前看了看。

      “应该在前面。”我说。

      “那就好。”陆燃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我跟你说,有顾行在我就安心。那人只要站在那里,周围看着都更像样。”

      “更像样?”我问。

      “就是——更像该进宗门的人。”陆燃认真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轻快,“不过你也像。你们俩一个像标尺,一个像……嗯,像我娘说的‘省心’。”

      “省心?”我重复了一遍。

      陆燃抬手比划:“你不吵,不闹,不会突然说‘我不去了’,也不会临时跑去做奇怪的事。你看,省心。”

      我想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们并肩往前走。

      路上有几段台阶比较陡,陆燃走得快时会刻意放慢一点,让步伐和我一致。他嘴里还在说话,内容却比刚才零碎:谁家昨晚灯亮到很晚,哪条巷子的羽灯坏了一盏,外院门口的守卫换了人。

      这些细节对流程没有意义,却很像他。

      走到外院入口时,我们看见顾行。

      他已经在那里了。

      站姿端正,护翼扣得很紧,衣摆平整,没有一点乱。陆燃隔着人群朝他挥了挥手,顾行看见后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陆燃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石头。”

      “石头?”我问。

      “稳。”陆燃认真地点头,“稳得让人想靠一下。”

      顾行走近时,先看了陆燃一眼。

      “你来晚了。”

      “哪晚?”陆燃立刻反驳,“流程还没开始。”

      顾行没接这句话,只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停了半息。

      “你和你父亲同行?”他问。

      “到岔路口就分开了。”我说。

      顾行点头,没有再问。

      他一向如此。问到流程为止,不多探听别人的私事。陆燃却不肯就这么安静下来。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陆燃问,“我跟你说,我差点睡不着——不是紧张,是无聊。躺着太无聊了。”

      顾行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无聊,可以闭眼。”

      陆燃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话太顾行了。”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忽然有一种很短暂的错觉——好像今天并没有那么特殊。

      外院还是外院,台阶还是台阶,风也只是风。我们只是像平常那样站在一起,说着一些并不重要的话。

      但这种错觉很快就被钟声打断。

      第一声钟响从更深处传来,穿过外院的石阶,落在每个人的肩上。所有交谈都像被切断了一样,陆燃也立刻闭嘴,站直了身子。

      顾行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把视线移向前方。

      人群开始自然分列。

      没有人喊“排队”,也没有人强调规则。大家像早就知道自己的位置一样,走到该站的地方。脚步声细碎,却整齐。

      陆燃站在我旁边,抬手把外袍扣得更紧了一点。动作很轻,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安定下来。

      顾行站得稍靠前一些,背脊笔直,视线平视,不偏不倚。

      我站在他们之间,感觉自己被夹在两种不同的气息里:一边是陆燃的热,一边是顾行的稳。

      钟声第二次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熏香味更明显了,像是仪式终于开始发挥作用。风从队列旁掠过,衣角轻轻摆动,又迅速归于平静。

      有人走上前方的台阶,开始念名字。

      声音不高,却稳定,像在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名单。每念一个,便有一人从队伍中走出,按指示前行。没有掌声,也没有交谈,流程安静而连续。

      陆燃的名字很快被念到。

      他应得很快,声音里带着一点掩不住的精神。他回头朝我们看了一眼,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随后按指示走出队伍。

      顾行的名字也很快被念到。

      他的回应很轻,却清楚。他走出去时步伐稳定,没有一丝迟疑,像是早就走过无数次。

      队伍重新合拢。

      我站在原处,听着名字一个个被念出,听着脚步声一批批远去。人群不断变薄,空气里却越来越像某种固定的空间——所有多余的声音都被收走,只剩下流程本身在运转。

      轮到我时,我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多想,也没有停顿。

      台阶很干净,鞋底落下时几乎没有声响。风从身侧掠过,带起衣角,又很快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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