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白玉的觉姆岛 从德格往南 ...
-
从德格往南,路变得开阔起来。
金沙江在谷底奔流,对岸就是西藏的地界。十一月的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在峡谷间切割出深深的河道。江墨看着窗外,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白色藏房,那些在路边磕长头朝圣的人,那些被经幡覆盖的山口,都像一幅幅移动的油画。
“今天能到白玉吗?”江墨问。
“能。但路不好走,要四五个小时。”陆凛说,“白玉有个亚青寺,比色达更安静。我们可以在那里多待两天。”
“亚青寺?没听说过。”
“知道的人不多。但那里很有特色,是觉姆为主的修行地。她们住在岛上的小房子里,冬天闭关修行。”陆凛顿了顿,“那个地方,适合安静地待着。”
车子沿着金沙江行驶,过了岗托大桥,又拐回四川境内。路况时好时坏,有些路段是柏油路,有些是碎石路,有些干脆就是土路。陆凛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中午在路边一个小镇吃饭。镇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一家餐馆。餐馆老板是个汉族女人,嫁到藏区二十多年了,说一口流利的藏语。
“你们去亚青寺啊?”她边炒菜边说,“那地方好,清净。比色达清净多了。现在色达游客太多了,闹得慌。”
“你去过亚青寺?”江墨问。
“去过好几次。我婆婆是信佛的,每年都要去转经。”老板端上菜,“你们到了那里,要尊重规矩。觉姆们修行的地方,不能随便进。拍照也要注意,不要对着人拍。”
饭后继续上路。下午三点左右,车子翻过一个山口,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河谷。河谷中央,一个小岛静静地躺在河水里,岛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小木屋。
“这就是亚青寺。”陆凛停下车。
江墨站在山口,看着那片奇特的景象。小岛像一艘船,停泊在金色的草原上。岛上的木屋是统一的绛红色,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岛外是广阔的草原,草原上有零星的白色帐篷,牦牛在悠闲地吃草。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觉姆们住在岛上,喇嘛们住在岛外。”陆凛说,“这是藏区最大的觉姆修行地。”
他们开车下到谷底,在寺庙附近的客栈住下。客栈很简单,只有几间房,但干净。老板是个汉族人,姓刘,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
“你们来得正好,明天有法会。”刘老板说,“是亚青寺一年一度的大法会,很多觉姆会参加。”
“又是法会?”江墨笑了,“我们在德格刚赶上法会。”
“德格的是印经院的法会,这里是亚青寺的,不一样。”刘老板说,“你们运气好,这个季节来,游客少,法会多。”
安顿好后,他们步行去岛上。通往岛上的路是一座木桥,很窄,只能走人。桥头有个牌子,用藏汉两种文字写着:觉姆岛,男性游客止步。
“我不能进去。”陆凛说,“你自己去看看吧。我在外面等你。”
江墨一个人走上木桥。桥下的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岛上的小木屋比他想象的还要密集,屋与屋之间只有窄窄的通道,像迷宫一样。觉姆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在小巷里穿行,有的去经堂,有的回住处,有的在水边洗衣服。
她们看到江墨这个外来者,有的好奇地看几眼,有的低头走过,有的微微一笑。江墨有些局促,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个年轻的觉姆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你找谁?”
“我不找谁。我是来画画的。”江墨举起手里的速写本,“可以吗?”
觉姆看了看速写本,点点头。“你去经堂那边吧,那里可以坐。不要去住的地方,那是我们的家。”
江墨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到经堂前的广场。广场很大,铺着石板,中间有一座巨大的煨桑炉,青烟袅袅。几个觉姆在广场上晒太阳,聊天,念经。远处,一群小觉姆在玩游戏,笑声清脆。
他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坐下,开始画画。他画那些小木屋,密密麻麻的,像积木搭成的城市。他画那些觉姆,穿着红袍,在巷子里穿行。他画那个煨桑炉,青烟升上天空,和白云混在一起。
画了一会儿,一个小觉姆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大概七八岁,眼睛很大,脸上有两团高原红。
“你在画什么?”她问,汉语说得奶声奶气的。
“画你们的房子。”
“好看吗?”
“好看。很特别。”
小觉姆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我家在那里。”她指着远处一栋小木屋,“很小,但是我的。”
“你一个人住?”
“不是,和姐姐一起住。姐姐在经堂念经,我在外面玩。”她想了想,又问,“你会画我吗?”
“会。你坐那里。”
小觉姆乖乖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本正经的样子。江墨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了她的轮廓——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缺了门牙的笑容。
画完后,他把速写本给她看。小觉姆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像我。但我的牙没那么少。”她指着画上的牙齿,“我还有两颗呢,你只画了一颗。”
江墨笑了:“那我改。”他加了一颗牙。小觉姆满意了,拿着速写本不肯放手。
“送给你。”江墨说。
“真的?”小觉姆眼睛亮了,“那我拿什么换?”
“不用换。送你的。”
小觉姆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江墨手里。是一颗糖,已经有些化了,包装纸皱巴巴的。“给你。甜的。”
江墨握着那颗糖,看着小觉姆跑远的背影。她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墨继续画画,画那些觉姆,画那些小木屋,画那些在广场上晒太阳的人。他画得很慢,很放松,不急不躁。
太阳西斜时,他起身回客栈。走过木桥时,他看到陆凛坐在桥头的石头上,正在看手机。
“画得怎么样?”陆凛问。
“画了很多。”江墨在他旁边坐下,“有个小觉姆,七八岁,很可爱。我把画送给她了,她给了我一颗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已经化得更厉害了。陆凛看着那颗糖,笑了:“这糖不能吃了。”
“我知道。但舍不得扔。”江墨把糖小心地放回口袋,“这是她给我的。”
他们坐在桥头,看着夕阳慢慢落下。河面被染成金色,岛上的小木屋在暮色中变成剪影。远处,经堂里传出晚课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这里和色达不一样。”江墨说。
“哪里不一样?”
“色达是震撼,这里是安静。”江墨想了想,“在色达,你会觉得信仰很宏大。在这里,你会觉得信仰很日常。”
陆凛点点头。“亚青寺就是这样。觉姆们在这里生活,修行,就像我们在城市里生活工作一样。只是她们的方式不同。”
晚上在客栈吃饭,刘老板做了几个家常菜,味道不错。吃饭时,他讲起亚青寺的故事。
“这里以前很小,就几个觉姆在这里修行。后来慢慢大了,人多了,就成了现在的规模。”他说,“每年冬天,觉姆们要闭关一百天,不能出岛,不能见外人。那是最苦的时候,也是最修心的时候。”
“一百天?”江墨惊讶,“在岛上不出来?”
“对。就待在那个小木屋里,每天念经,打坐,修行。吃的喝的提前备好,不够了再让人送。”刘老板说,“我见过一些觉姆,闭关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眼睛特别亮,像能看透你。”
江墨想起那个小觉姆,她也要闭关吗?那么小的孩子,能忍受一百天的孤独吗?
“小孩子也要闭关?”
“也要。但时间短一些,规矩也松一些。”刘老板说,“从小培养嘛。在这里,修行就是生活。”
晚上,江墨在房间里整理画作。今天画了很多,最满意的是那张小觉姆的肖像。简单的线条,但抓住了那个孩子的神韵——天真,好奇,还有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安静。
陆凛在另一张床上看书,是一本关于藏传佛教的书。江墨注意到,他看书时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
“你在研究佛教?”江墨问。
“不算研究,就是了解。”陆凛说,“跑这条线这么多年,接触的多,就想知道他们在信什么,为什么信。”
“有答案吗?”
陆凛想了想。“有,但不完整。我觉得他们信的不是某个神,而是一种秩序。自然的秩序,生命的秩序。接受了这种秩序,就能平静地面对一切。”
江墨想起在印经院看到的那些经版,那些日复一日印经的人,那些年复一年转经的老人。也许陆凛说得对,他们信的不是神,是一种秩序。接受了,就不焦虑,不挣扎,不怀疑。
“我有时候很羡慕他们。”江墨说。
“羡慕什么?”
“羡慕他们的不怀疑。”江墨说,“我总在怀疑,总在问为什么。画什么,怎么画,为什么画。这些问题一直跟着我。”
陆凛放下书,看着他。“怀疑不是坏事。说明你在思考,在寻找。找到自己的答案,比接受现成的答案更难,但也更真实。”
江墨想了想,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法会开始了。天还没亮,法号声就响起来了,低沉悠长,在河谷中回荡。江墨被声音吵醒,走到窗边,看到觉姆们已经排着队,往经堂的方向走。她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在晨光中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他叫醒陆凛,两人简单洗漱后,赶往经堂。经堂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觉姆,喇嘛,还有从各地赶来的信众。法会的气氛比德格的更朴素,没有那么多仪式,但更加虔诚。
江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太阳慢慢升起,阳光照在经堂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觉姆们开始诵经,声音整齐而低沉,像海浪一波一波涌来。
他听不懂经文,但那声音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逃避,而是面对——面对自己,面对世界,面对那些不确定的东西。
法会持续了一上午。结束后,信众们排队进经堂接受加持。江墨没有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他们的脸上有虔诚,有满足,有平静。
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岛上。这次他走得更深,穿过那些窄窄的巷子,走到岛的深处。这里更安静,游客更少。有些小木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陈设——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本书,一个佛像。简单到极致。
在一个巷子尽头,他看到一个老觉姆坐在门口晒太阳。她很老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转经筒,慢慢地转着,嘴里念着经文。
江墨在远处坐下,开始画她。他画得很慢,想捕捉那种老去的感觉——皮肤的纹理,眼神的平静,手指的动作。
画到一半时,老觉姆睁开眼睛,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墨有些紧张,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画吧。”老觉姆用藏语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转经。
江墨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那种语气让他安心。他继续画,画了很久。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拉长。当他画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走过去,把画给老觉姆看。老觉姆睁开眼睛,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他。
“你从哪里来?”她用藏语问。
江墨听不懂,只是笑着。老觉姆又说了几句,他还是听不懂。这时,一个年轻觉姆路过,帮忙翻译。
“她问你从哪里来,做什么的。”
“从成都来,画画的。”
年轻觉姆翻译给老觉姆听。老觉姆点点头,又说了几句。
“她说,你画得好。画出了她的心。”年轻觉姆说,“她还说,年轻人,不要太急。慢慢来,该来的都会来。”
江墨站在那里,看着老觉姆。她已经闭上眼睛,继续转经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个画面,像一幅古老的唐卡。
晚上,他和陆凛在客栈院子里喝茶。月亮很圆,照在雪山上,像一盏巨大的灯。
“明天还去岛上吗?”陆凛问。
“去。还想再画一天。”
“那就多待一天。不急。”
江墨喝着茶,看着月亮。旅程进入最后一段,从德格到白玉,从白玉到甘孜,然后回成都。还有不到十天,就要结束了。
“陆凛,”他忽然问,“你后悔做向导吗?”
陆凛想了想。“不后悔。虽然累,虽然收入不稳定,但能看到这些风景,认识这些人,值得。”
“你不觉得孤独吗?一个人在路上。”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以前觉得。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为什么?”
陆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月亮。江墨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经堂的灯还亮着,诵经声隐约传来。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
江墨想起那颗化了的糖,还在他的口袋里。他摸了摸,糖已经硬了,但包装纸还在。他舍不得扔,就像舍不得这段旅程,这些日子,这个人。
明天,他还会去岛上画画。后天,也许还会。然后,就要继续上路了。
月亮升得很高,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江墨和陆凛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月亮,听着远处的诵经声,感受着这个高原之夜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