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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德格的夜与经 雪停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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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三天,路通了。
王老板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铲雪,铁锹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江墨被吵醒,走到窗边,看到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陆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水。“醒了?路通了,但不好走。要晚点出发,等太阳出来雪化一些。”
江墨接过水,暖着手。窗外的马尼干戈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那些低矮的房屋顶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这场雪下得真大。”江墨说。
“嗯。今年雪来得早。”陆凛也走到窗边,“你运气好,看到不一样的川西。”
“你呢?看过很多次了吧?”
“第一次看这么大的雪,也是好多年前了。”陆凛说,“后来每年都来,每年都不一样。”
早餐后,他们告别王老板,继续上路。雪后的路面湿滑,陆凛开得很慢,很多路段都是小心翼翼地滑过去。江墨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山,那些挂满冰凌的树,那些在路边扫雪的藏民,都像水墨画里的景致。
“冷吗?”陆凛问。
“不冷。”
“车里有暖气,但外面温度零下。到德格估计要四五个小时。”
德格,川西大环线上最后一个重要的节点。过了德格,就要开始往回走了。江墨看着窗外,心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雀儿山脚下。山很高,路很险,很多急弯,很多悬崖。陆凛开得更慢了,双手紧握方向盘,身体前倾,全神贯注。
“这是川藏北线上最难的一段。”他说,“以前要翻垭口,海拔五千多。现在有隧道了,好走多了。”
果然,过了不久,他们进入雀儿山隧道。隧道很长,里面灯火通明。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已经翻过了最险的地方。
下午两点,他们到达德格县城。县城不大,但比想象中繁华。街上人来人往,有穿藏袍的老人,也有穿时髦衣服的年轻人。各种店铺林立,餐馆、旅馆、服装店、手机店,一应俱全。
陆凛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客栈是藏式风格,三层楼,白墙红窗,门口挂着木牌,写着“德格印经院客栈”。
“今晚住这里。”陆凛说,“离印经院很近,走路五分钟。”
客栈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藏族男人,叫彭措,很热情。帮他们提行李,安排房间,还送了一壶酥油茶上来。
“你们来得正好。”彭措说,“明天是印经院的大法会,一年一次,很热闹。”
“什么法会?”江墨问。
“就是祈福的法会,很多喇嘛会来,还有很多信众。”彭措说,“你们可以去看看,很殊胜。”
安顿好后,江墨和陆凛步行去印经院。从客栈出来,沿着石板路走几分钟,就看到了那座著名的建筑。
德格印经院比想象中朴素。三层楼的藏式建筑,赭红色的墙,黑色的窗框,金色的屋顶。院子里堆着印经用的木版,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新的。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酥油的味道。
他们买票进去。印经院里很安静,游客不多。穿过院子,进入主楼,里面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经版。那些经版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像一座座木头的山。
“这里保存着三十多万块经版。”陆凛轻声说,“藏文典籍的宝库。”
江墨站在那些经版前,久久说不出话。每一块经版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每一笔都是手工雕刻的。那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年的时间,才积累起来的。
一个穿藏装的工作人员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你们想看印经吗?二楼有人在印。”
他们上到二楼。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两个藏族男人正在印经。一个人负责往经版上刷墨,一个人负责铺纸、压平、揭下。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一张经文很快就印好了。
江墨站在门口看,不敢进去打扰。那两个人看到他们,点点头,继续工作。房间里只有刷墨声、压纸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看了很久,江墨才离开。他问陆凛:“可以画吗?”
“问问。”陆凛跟工作人员沟通。工作人员点点头,说可以,但不要太久,不要打扰。
江墨在角落坐下,拿出速写本。他画那个刷墨的人,那个印经的人,那些经版,那个昏暗的房间。他画得很快,想抓住那种专注,那种宁静,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蕴含的力量。
画了半小时,那两个人休息了。他们走过来,看江墨的画。其中一个笑了,指着画上的自己,说了几句藏语。
陆凛翻译:“他说,你把他画年轻了。他今年五十八了,印了四十年经。”
江墨看着那个人——脸被岁月刻满皱纹,手粗糙变形,但眼睛很亮。四十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印同样的经文。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你喜欢印经吗?”江墨问。
那人听了陆凛的翻译,想了想,说:“不是喜欢不喜欢。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修行。经文从手里过,心里念着,就是功德。”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我跟他学了三年。刚开始坐不住,现在习惯了。印经的时候,心会静下来。”
江墨看着他们,又看看自己的画。他画了他们的形,但画不出他们的心。那种日复一日的坚持,那种平静的接受,那种把工作当修行的态度,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离开印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赭红色的墙上,让整个建筑像在燃烧。江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经版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什么?”陆凛问。
“想这些人。”江墨说,“一辈子做一件事。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也在做一件事。”陆凛说,“画画。只是你的方式和他们不同。”
江墨想了想,点点头。也许陆凛说得对。形式不同,但本质相似——都是通过重复,通过专注,通过投入,达到某种状态。
晚饭在一家藏餐馆解决。彭措推荐了牛肉包子和酸奶。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酸奶很酸,要加很多糖才能吃。
吃饭时,江墨问:“明天你去法会吗?”
“去。难得遇上。”陆凛说,“你想去吗?”
“想去。但不一定能画。”
“那就去感受。不一定要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彭措就来敲门了。“法会快开始了,你们快去,占个好位置。”
他们匆匆洗漱,赶到印经院。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喇嘛,信众,游客。喇嘛们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排着队进入大殿。信众们手捧哈达,在门口等候。
江墨和陆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太阳慢慢升起,阳光照在印经院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法号声响起,低沉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大殿的门敞开了。可以看到里面佛像庄严,酥油灯的光在跳跃。喇嘛们开始诵经,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像海浪一波一波涌来。
江墨听不懂经文,但那声音让他莫名地感动。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的东西,直击心灵。他想起那些印经的人,那些刻经版的人,那些年复一年转经的人。所有这些,都是这声音的一部分,是这信仰的一部分。
法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信众们排队进入大殿,献哈达,接受加持。江墨和陆凛也跟着进去。大殿里很暗,只有酥油灯的光。佛像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庄严。一个老喇嘛坐在佛像前,给每个人摸顶。
轮到江墨时,老喇嘛把手放在他头上,念了几句经文。江墨听不懂,但那手掌的温度,那低沉的声音,让他心里一暖。他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曾这样摸过他的头,念着听不懂的经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出大殿,阳光刺眼。江墨眨了眨眼,有些恍惚。
“还好吗?”陆凛问。
“好。”江墨说,“就是...有点恍惚。好像刚才那些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就是另一个世界。”陆凛说,“但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下午,他们在县城里逛。德格比之前经过的县城都繁华,街上各种店铺,还有网吧、KTV。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玩着手机,和内地城市没什么两样。
江墨看着这一切,有些感慨。传统和现代,在这里交织在一起。印经院的经版,网吧里的游戏,喇嘛的诵经,KTV的歌声——它们同时存在,互不干扰。
“变化真快。”他说。
“嗯。十年前我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多店。”陆凛说,“但印经院还是那个印经院。有些东西没变。”
他们走进一家唐卡店。店里挂满了唐卡,各种尺寸,各种题材。店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他们进来,热情地介绍。
“这些都是手工画的,不是印刷的。”他说,“我姐姐画的,她是画师,学了十几年了。”
江墨仔细看着那些唐卡。线条精细,色彩丰富,每一幅都要画几个月甚至一年。他想起洛桑喇嘛说的话——唐卡不是画,是修行。
“你想买一幅吗?”陆凛问。
江墨想了想,摇摇头。“现在不想。以后也许。”
离开唐卡店,他们继续逛。在一家书店里,江墨看到一本关于德格印经院的书,里面有详细的介绍和照片。他买了下来,想回去好好看。
傍晚回到客栈,彭措正在院子里喝茶,招呼他们过去坐。
“今天法会怎么样?”他问。
“很好。”江墨说,“第一次参加,很震撼。”
“我们德格的法会,比不上拉萨的大,但很殊胜。”彭措说,“你们运气好,赶上了。”
彭措的妻子端来茶和点心。她不太会说汉语,但笑容很暖。彭措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还在上幼儿园。一家人住在客栈的一楼,生活简单但温馨。
聊起德格的变化,彭措有些感慨:“我小时候,这里没这么多人,也没这么多店。现在游客多了,生意好了,但也吵了。”
“这是很多地方的变化。”陆凛说。
“是啊。没办法,要发展。”彭措说,“但印经院还是那个印经院,这点没变。只要它在,德格的魂就在。”
晚上,江墨在房间里整理这几天的速写。马尼干戈的雪,新路海的湖,印经院的经版,印经的人,法会的场景。每一幅都记录了一个瞬间,一种感受。
陆凛在处理工作,整理照片,回复信息。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工作上的事。江墨注意到,他回信息时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江墨问。
“有个客户想包车走阿里线,时间定在下个月。”陆凛说,“我在考虑接不接。”
“下个月?很冷吧?”
“冷,但风景也好。阿里冬季的星空,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陆凛顿了顿,“但连续跑,确实累。”
“你需要休息。”江墨说。
陆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但停下来,也不知道干什么。”
这话让江墨心里一动。他想到自己,旅程结束后,回到画室,回到日常,也会这样吗?不知道干什么?
“你可以来成都。”江墨说。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凛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说...如果你来成都,可以找我。”江墨补充道,声音有些轻。
“好。”陆凛说。简单的一个字,但江墨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德格的夜已经深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远处传来狗叫声,近处有风吹过的声音。
江墨躺下,却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明天他们要去白玉,然后往北走,完成最后一段环线。旅程还有不到十天,就要结束了。
隔壁床,陆凛的呼吸平稳。江墨听着那个声音,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舍,期待,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的德格,夜色正浓。这座有印经院的县城,这个有法会的日子,这段有陆凛的旅程,都会留在记忆里,像那些经版一样,刻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