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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甘孜寺的辩经 在亚青寺的 ...

  •   在亚青寺的第三天,江墨又去了岛上。

      这次他走得比前两天更远,绕到了岛的背面。那里更安静,游客几乎不会走到这里来。几栋小木屋散落在山坡上,门前种着花,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但格桑花还在开,粉色和白色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一个中年觉姆正在屋前打水。她看到江墨,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江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用手比划着问她能不能在这里画画。觉姆看懂了,指了指她屋前的一块石头,示意他可以坐在那里。

      江墨坐下来,打开速写本。他画那几栋小木屋,画那些还在开的花,画那个打水的觉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经堂的诵经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画了将近一个小时,觉姆忙完了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他画画。她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江墨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把速写本递给她看。

      觉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几句话。江墨听不懂,但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能感觉到是赞赏。她把速写本还给江墨,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酥油茶。

      “喝。”她用生硬的汉语说,把碗递给他。

      江墨接过碗,酥油茶还是热的,咸香浓郁。他喝了几口,把碗还给她,说了声谢谢。觉姆摆摆手,意思是没关系。

      他问她能不能给她画一张肖像。觉姆听懂了,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在屋前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阳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格外清晰。

      江墨画得很快。他画她的脸,那些被高原阳光雕刻的皱纹;画她的手,那些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指;画她的眼睛,那双平静的、好像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画完后,他把速写本给她看。觉姆看着自己的画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几句话,这次江墨完全听不懂,但从她微微发红的眼眶里,他能感觉到那番话的分量。

      他想把那张画送给她,但觉姆摇摇头,指了指速写本,又指了指他的心。意思是,让他留着,记在心里。

      中午回到客栈,陆凛正在院子里和刘老板下棋。看到江墨回来,陆凛抬起头:“画得怎么样?”

      “画了一个觉姆。”江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想让我记住她。”

      陆凛看着他,没有问更多。刘老板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吃饭。今天做的是红烧牦牛肉,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下午,他们离开亚青寺,往甘孜方向走。车子沿着河谷行驶,两岸的山已经覆盖了雪。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江墨戴上墨镜,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村庄和寺庙。

      “今晚住甘孜县城。”陆凛说,“明天可以去甘孜寺看看。那里的辩经很有名。”

      “辩经?”

      “就是喇嘛们讨论佛法的形式。一个人站着问,一个人坐着答。很激烈,也很有意思。”陆凛顿了顿,“你可能会想画。”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甘孜县城。县城不大,但比白玉热闹。街道上有穿藏袍的老人,也有穿校服的学生。各种店铺都开着,卖衣服的、卖手机的、卖佛教用品的。

      陆凛找了一家客栈,在县城中心,离甘孜寺很近。客栈老板是个年轻藏族男人,叫顿珠,汉语说得很好。

      “你们来得正好,明天甘孜寺有辩经。”顿珠说,“每个周三下午都有,很多喇嘛参加。”

      “我们知道。”陆凛说,“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顿珠给他们安排好房间,又推荐了几家附近的餐馆。“晚上可以去吃藏餐,那条街上有一家,做的牦牛包子特别好吃。”

      晚饭后,他们在县城里散步。甘孜的夜晚比白玉热闹,街上还有行人,店铺还开着。几个藏族妇女在路边卖水果,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吆喝着。

      江墨在一个水果摊前停下,买了几个苹果。卖苹果的妇女穿着传统的藏袍,脸上有高原红,笑起来很亲切。

      “你们是游客?”她问。

      “算是吧。”江墨说,“来采风的。”

      “采风?画画的?”

      “对,画画的。”

      妇女指了指远处雪山的方向:“那边好看,可以画。我小时候也喜欢画,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妇女笑了笑:“没时间。要干活,要带孩子。画画是小时候的事。”

      江墨拿着苹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陆凛在旁边付了钱,两人继续往前走。

      “她让我想起自己。”江墨说,“如果不坚持画,可能也会这样。有一天回头看,画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不会的。”陆凛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那种会一直画下去的人。”陆凛看着前方,“有些人放弃是因为不够喜欢,你不是。”

      第二天下午,他们去甘孜寺。寺庙在县城北边的山坡上,白墙金顶,在阳光下很耀眼。从山脚到寺庙要爬一段很长的台阶,江墨爬得有些喘,陆凛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他。

      “慢点,不急。辩经三点才开始。”陆凛说。

      他们到的时候,辩经已经快开始了。寺庙的院子里聚集了很多喇嘛,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辩经的规则是:一个喇嘛站着提问,一个喇嘛坐着回答。提问者会拍手、跺脚、甩动佛珠,动作夸张,声音洪亮;回答者要迅速回应,不能犹豫。

      江墨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那些喇嘛的表情很投入,提问的咄咄逼人,回答的沉着应对。虽然是辩论,但没有火药味,反而有种和谐——一种在激烈交锋中寻求真理的和谐。

      他在院子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速写本。他画那些站着的喇嘛,画那些坐着的喇嘛,画他们的手势、表情、动作。线条在纸上快速移动,试图捕捉那种动态的张力。

      一个年轻的喇嘛注意到了他,但没有在意,继续辩论。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喇嘛走过来,站在江墨身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你在画什么?”

      “画你们的辩经。”

      “为什么要画?”

      “因为很美。不只是画面美,是那种...寻找真理的美。”

      老喇嘛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辩经的队伍中。江墨继续画,画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长,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辩经结束后,喇嘛们陆续散去。江墨收起速写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陆凛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甜茶。

      “画了多少?”他把一杯递给江墨。

      “十几张。够回去整理一阵子了。”江墨喝了一口甜茶,温热的,甜度刚好。

      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喇嘛们离开的背影。有些年轻喇嘛边走边还在讨论刚才的问题,手舞足蹈的;年纪大的则安静地走着,手里拿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

      “你听懂他们在辩什么吗?”江墨问。

      “听了个大概。”陆凛说,“在辩‘空性’是什么。一方说‘空’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另一方说‘空’不是没有,而是无常,是因缘和合。”

      “听起来很抽象。”

      “是很抽象。但对他们来说,这是每天都要思考的问题。”陆凛喝了一口茶,“就像你每天要思考怎么画一样。”

      江墨想了想,点点头。也许确实如此。对喇嘛来说是“空性”,对画家来说是“画面”;都是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都需要不断思考、不断探索。

      “明天我们去哪儿?”江墨问。

      “走317国道,往东。经炉霍、道孚、八美,回成都。”陆凛说,“路上会经过一些地方,可以停留。不赶时间。”

      “好。”

      他们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甘孜城的灯光陆续亮起来,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

      回到客栈,顿珠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几个客人和他围坐在火边聊天。看到江墨和陆凛回来,顿珠招手让他们过去坐。

      “辩经看完了?”顿珠问。

      “看完了。”江墨在火边坐下,“很震撼。”

      “我小时候也想过当喇嘛。”顿珠笑着说,“但我爸不让,说家里需要人干活。后来我开了客栈,也算另一种修行吧。”

      “修行不分形式。”一个客人说。他是从广东来的,一个人骑摩托车走川藏线。

      “你说得对。”顿珠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心到了,哪里都是修行。”

      大家聊了起来。广东的骑行者讲他路上的经历,摔过车,爆过胎,遇到过野狗,也遇到过好人。他说这次旅行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需要的其实不多。一辆车,一条路,每天能吃饱,就够了。”

      一个从上海来的女孩说:“我需要的挺多的。化妆品,漂亮衣服,好吃的。但在路上,这些都没了,也活得好好的。”

      大家都笑了。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温暖而真实。

      江墨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他看着火,想着自己的事。这段旅程,一个多月,从贡嘎到亚青,从雪山到草原,从寺庙到民居。他画了很多画,认识了很多人的,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关于画画。以前总在想“画什么”、“怎么画”,现在想得更多的是“为什么画”。不是为了展览,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风景,那些人,那些瞬间。就像央金奶奶说的,“被人记住,就像多活了一次”。画画也是,让那些被画的东西,在画里多活一次。

      比如,关于自己。以前总在焦虑,怕画不好,怕被否定,怕没有出路。现在不那么焦虑了。不是有了答案,而是学会了接受——接受自己的不确定,接受路还很长,接受有些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

      比如,关于陆凛。这个男人,沉默,专业,内心丰富。一个多月的相处,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默契。江墨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哪里,但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他会一直记得——记得那些深夜的谈话,记得那些在路上的沉默,记得那个在雪地里背着他走的人。

      夜深了,大家陆续散去。江墨和陆凛也回到房间。

      “今天早点睡。”陆凛说,“明天要开一天车。”

      “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甘孜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多。江墨躺在床上,看着那些星星,想着明天——明天,他们会继续上路,走317国道,往东,往回。旅程还有最后一段,就要结束了。

      “陆凛。”他在黑暗中开口。

      “嗯?”

      “谢谢你。”

      陆凛沉默了几秒。“谢什么?”

      “谢这段旅程。谢你带我看了这么多。”江墨顿了顿,“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房间里很安静。江墨能听到陆凛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

      “不客气。”陆凛终于说,声音很轻,“我也谢谢你。”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烁。甘孜的夜晚,很深,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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