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外面隐约有声响传来,但这些嘈杂都与她无关了。她不知道莫离会怎么处置她,但她并不恐惧死亡,从三年前宫变那夜逃生后,她就已经死了。
      军牢的门被打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痛了她的眼。一个亲兵端着粗糙的木盘进来,上面放着食物和半碗清水。
      他放下东西,一言不发,迅速退了出去。
      送饭的人来了三次,或许意味着三天过去了,阿衡的腿伤因为没有及时换药和处理,疼痛加剧,热度开始沿着小腿蔓延。
      第四次送饭的亲兵离开后不久,军牢外忽然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高热不退,伤口恐已化脓。”
      是军医的声音。
      接着,是莫离冰冷的声音。
      “进去看看,保住她的命”
      军医提着药箱,在两名亲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看到阿衡苍白潮红交错的脸和明显肿胀异常的左小腿,军医皱了皱眉,蹲下身检查。
      “伤口溃烂邪毒内侵,需重新清创剜去腐肉再施药。”
      “治好她。”
      莫离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军医不再多言,示意亲兵按住阿衡。
      冰冷的匕首在火上燎过,毫不犹豫地划开发黑肿胀的皮肉。剧痛瞬间攫住了阿衡,她闷哼一声,身体痉挛。腐肉被剜除,脓血涌出,军医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药性猛烈的药粉。整个过程,阿衡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却没有再发出一声。
      她模糊的视线越过军医的肩膀,望向地牢门口那片阴影。她知道莫离就站在那里。
      清理包扎完毕,军医又灌了她一碗极苦的药汁,吩咐亲兵留意她发热的情况,便离开了。
      军牢重归寂静,只有阿衡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药力渐渐上来,高热带来的眩晕与冰冷的地气交织,她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混沌中,记忆碎片凌乱涌现。
      父王将她高高举起,母妃温暖的怀抱,兄长带着她爬树摸鱼。然后是冲天火光,滚烫的鲜血,老仪葬官浑浊的双眼,莫离骑马立于夕阳下的侧影,沙暴中坚实的臂膀。这些画面纠缠冲撞,最后落在莫离攥着她衣襟、眼中翻涌着痛苦的挣扎。
      “宁朔公主。”
      意识再次恢复时,她感到额头上覆着一块冰冷的湿布,有人正用布巾蘸着温水,极其小心地擦拭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昏黄跳动的油灯光晕里,她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是莫离。
      他坐在干草堆边,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衣袖挽起,手里拿着湿布,灯火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正专注地看着她,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病弱不堪的影子。
      阿衡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眨了眨眼。
      将军的动作顿住了,四目相对。
      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瞬间收敛,只是握着湿布的手指微微收紧。
      “醒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
      阿衡张了张嘴,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
      将军将湿布放下,端起旁边一碗一直温着的清水,扶起她的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阿衡小口吞咽着,视线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下的青黑,下巴新冒出的胡茬。
      喂完水,他将她重新放平,没有立刻离开,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乱发。
      阿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微弱嘶哑。
      “为什么要救我?”
      莫离的手指顿住,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仿佛要透过她病弱的躯壳,看进她灵魂深处。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那条小路的消息,你本可以不说。”
      阿衡怔住。
      “不说,虎牢隘或许依旧能攻下,只是代价更大。不说,你的身份就不会惹人怀疑,你就不会让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地步。”
      他继续道,目光锁着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说?”
      阿衡别开脸,避开他过于穿透的目光。
      “不知道。”
      “不知道?”
      莫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来面对他。他的手指不像上次那样充满暴怒,却依旧不容挣脱。
      “宁朔公主,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叫你?”
      他的眼睛离她很近,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挣扎。
      阿衡忽然觉得很累,高烧的眩晕感重新袭来,伤口也突突地疼。
      “我的父王母妃死于王叔的谋逆,我本来早就应该死了,但我苟且偷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如今将军就要攻破王叔残部,我也死而无憾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莫离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像是被她的话烫到,猛地松开了手,霍然起身背对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军牢里只剩下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阿衡看着他的背影,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僵硬的脆弱。
      莫离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
      “你想死?”
      “是的,活着太累了。”
      “不准!”
      莫离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地盯住她。
      “你的命,现在是本将军的,本将军要你死,你才能死,明白吗!”
      这突如其来的暴怒,让阿衡怔住,她看着他因怒意而有些发红的眼睛,他是在害怕她死吗?
      莫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腾的情绪,重新在她面前蹲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听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虎牢隘大捷,我军士气正盛,但也伤亡惨重,需短暂休整,补充给养。三日后,我将率主力继续西进,扫荡北国残余。你随军同行。”
      阿衡愕然。
      莫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容辩驳。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别再想死的事。你的命,我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军帐。
      阿衡躺在冰冷的干草堆上,久久回不过神,头脑昏沉伤口还在疼。
      可莫离方才那番话,却像投入死水的巨石正掀起她心头的巨浪。烛火的光芒摇曳着,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扭曲的军帐中。
      三日后。
      西进的队伍,比虎牢隘之前更显沉默。
      胜利的余烬迅速被长途奔袭的疲惫和漠北腹地日益酷烈的严寒所取代。
      狂风卷起地面的雪沫和沙砾,抽打在每一个士兵身上。
      阿衡被安置在一辆运送兵器的辎重车上,车上没有遮挡,风雪直接灌进来,很快就在她单薄的旧毡毯上覆了白白一层。
      队伍最前方,将军的玄色战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大部分时间骑在马上,背影挺拔如昔,只是巡视队伍时,目光从未在她所在的这辆辎重车上停留。
      李副将偶尔会策马经过,眼神复杂地扫她一眼,迅速移开。
      阿衡抱紧自己,将脸埋进膝盖。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矮丘后扎营时,已是暮色四合。
      阿衡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兵从车上架下来,扔进一顶比之前更加破烂窄小的帐篷。帐内没有炭火,只有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草垫。送来的食物是一块冻得硬邦邦、带着冰碴的干粮和半碗结了冰的冷水。
      她默默啃着干粮,牙齿被硌得生疼。伤口在寒冷中阵阵抽痛。帐外传来士兵们围着篝火的喧闹声,烤肉的焦香隐约飘来,更衬得帐内如同冰窟。
      夜深了喧闹渐息,只剩下风声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阿衡蜷在草垫上,冻得浑身发抖,意识在冰冷和疼痛的夹击下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帐外,帐帘被掀开一条缝,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门口,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阿衡挣扎着睁开眼,借着帐外雪地反射的微光,看到门口多了一个不大的皮质水囊,摸上去竟带着温热的触感。旁边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是几块肉干。
      她捧着温热的水囊和肉干,愣了许久。
      她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些许寒意。肉干的香味在冰冷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她小口吃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粗糙的油纸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意外时有发生。
      有时是悄悄多塞给她一块挡风的旧皮子,有时是她伤腿疼得厉害时,第二天送来的食物旁会多一小包缓解疼痛的草药粉。东西总是趁夜放下,不留痕迹,也从未有人提起。
      阿衡不再去猜是谁,也不再为此落泪,只是默默接受,然后更加沉默地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在穿越一片辽阔的冰河滩涂时,河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大军分散行进,以减轻冰层压力。阿衡所在的辎重车行至河心时,冰层突然发出碎裂声,车辕一侧猛地塌陷下去。
      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车上的兵器和箭矢哗啦啦滑落,朝着冰窟倾斜,阿衡本就坐在边缘,毫无防备之下,惊叫一声,随着滑落的箭囊一起,朝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坠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