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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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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在第二日清晨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小腿。队伍艰难地清理道路,继续向虎牢隘方向推进。
阿衡被允许继续留在马车里,直到午间扎营,她发现身上多了一条厚重的狼皮褥子,正是莫离平日垫在身下的那条。
接下来的几日,行军依旧艰苦,但天气转好。
阿衡的腿伤在颠簸中恢复缓慢,但已能勉强不用拐杖短距离走动。
莫离大部分时间骑马在外,偶尔才会回到马车。
但她醒来时,炭炉总会被提前添好炭,保持着车厢内适宜的温度。她喝药时,莫离总会在旁会看似不经意地将水囊推到她手边。一次在她看书时,莫离忽然说了一句。
“那本山河志中记载南国地貌的部分,谬误甚多不必尽信。”
阿衡惊讶地抬头看他,对方却并没有看她,目光正落在手中的地形图上,仿佛只是随口点评。
阿衡心中震动,慌忙低下头,应了声是。
离虎牢隘越近,气氛越发凝重。斥候往来频繁,将领们被频频召至马车前议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杀之气。
阿衡能清晰地感受到大战将至。
这日傍晚扎营后,莫离没有立刻召集将领,而是独自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望着虎牢隘方向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久久不动。玄色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孤拔而沉郁。
阿衡远远望着那个背影,拄着木棍慢慢挪到了高坡下。守坡的亲兵认得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阻拦。莫离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红,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有事?”
阿衡仰头看着他,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
“将军,”
阿衡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我曾听师父偶然提过,虎牢隘主峰西侧,接近背阴面的悬崖下,似乎曾有一条小径,可以绕到隘口后方的山谷。只是年久失修,不知现在是否还能通行。”
她说完,立刻低下头,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良久之后,莫离的声音才传来,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阿衡指尖冰凉,硬着头皮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不知是否有用。”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阿衡能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仿佛要穿透她的颅骨,看清里面所有的秘密。
“李琰!”
莫离忽然沉声喝道。
李副将立刻从附近现身。
“末将在!”
“立刻派最得力的斥候小队,连夜秘密探查虎牢隘主峰西侧悬崖,寻找可能的隐秘小径。”
“是!”
李副将凛然应命,迅速离去,经过阿衡身边时,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
将军从高坡上走下,来到阿衡面前。暮色中,他的脸庞半明半暗。
“你可知,若此消息有误,或因此导致行动失败,后果是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我不知,但若有误,甘受任何责罚。”
“莫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阿衡,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阿衡被迫迎视着他的目光,感受在对方眼里剧烈翻腾的情绪。
莫离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坡上,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回去待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那马车半步。”
阿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冷风彻底吹透了衣衫,才慢慢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覆盖了营地。
远处虎牢隘的轮廓,在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
在天色将明未明时,营地骤然骚动起来,阿衡蜷在冰冷的帐篷角落,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李副将派出的斥候小队回来了。
她没有听到具体的汇报,但从营地陡然加快的准备节奏,将领们匆匆集结又散去的步履声中,她猜到了结果。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覆雪的戈壁上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大军开拔的号角吹响,穿透凛冽的空气,这一次,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阿衡被重新安置回那辆马车,车帘放下前,她看到莫离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光泽。他没有往马车这边看一眼,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直指前方虎牢隘那越来越清晰的的山影。
战前的空气是凝滞的。
连拉车的马都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喷着响鼻。
阿衡抱紧膝盖,听着外面整齐划一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还有风中隐约传来的虎牢隘方向模糊的号角与战鼓回响。
她知道,战争开始了。
正面必然是山崩地裂的对决,而另一支奇兵,或许正沿着那条小径,试图从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淌。
马车停了下来,似乎停在了一处相对安全的缓坡后方,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耳膜,连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阿衡紧紧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
断裂的肢体,喷涌的鲜血,失去神采的眼睛。
恐惧蔓延她的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顶峰,然后,渐渐小了下来。
车帘猛地被掀开,刺目的天光和浓重的血腥气一起涌入。李副将站在车外,甲胄染血,脸上带着奇异的兴奋,看向阿衡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将军有令,带你去前面。”
他的声音沙哑。
阿衡心脏狂跳,扶着车厢壁,艰难地挪下马车。
李副将递过来一根临时削制的粗糙拐杖。
她拄着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李副将身后。
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积雪被踏成污浊的泥泞,混合着暗红发黑的血迹。尚未冷却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着重叠着,分不清彼此。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令人作呕,伤员的呻吟和垂死者的呜咽此起彼伏。
阿衡脸色煞白,曾经司空见惯的场景,如今却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他们穿过一片厮杀最为惨烈的谷地,登上了一处刚刚被攻占的山隘口。风在这里更大,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
莫离就站在那里。
银甲上沾满了血迹,披风被划开几道长长的口子,在风中破烂地飘荡。他右手拄着那把熟悉的长剑,剑刃上血迹未干,左臂不自然地垂着,似乎受了伤。即便如此,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杆染血的战旗。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额角一道血痕蜿蜒没入鬓发,他的目光越过李副将,直接落在阿衡脸上。
他死死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重新确认什么。
阿衡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几乎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攥住拐杖。
“小路通了。”
莫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奇兵从后被突袭敌军。虎牢隘拿下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阿衡心上,也砸在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将士心上。
李副将低下头,附近几个浴血奋战下来的将领和亲兵,目光也齐刷刷地投向阿衡。这条关键的小路信息,来自这个北国的奴隶。
阿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离朝她走近两步,血迹斑斑的靴子踏在浸血的土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
他停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她窒息。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那条小路,入口几乎被山崩掩埋,尽头是敌军的瞭望死角。”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
“告诉我阿衡,一个收尸人,怎么会知道连我军最精锐的斥候营研究了数月地图都未曾发现的秘径?”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怎么会知道北国王室秘毒的解法,怎么会说南国话认得南国字。”
“你到底是谁?”
阿衡仰望着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细小的冰粒打在她脸上。
她缓慢地挺直了那总是习惯性微弯的脊背,迎上莫离复杂的目光,唇边勾起一丝弧度,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就是一个收尸人,你既然已经拿下虎牢隘,想必我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你可以杀我了。”
莫离上前一步,狠狠攥住了阿衡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几乎将她提离地面。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阿衡不语,只是闭上了眼睛。
莫离攥着她衣襟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莫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慢地松开了阿衡衣襟。
阿衡踉跄一下,捂着脖颈咳嗽起来。
莫离后退一步,转过身背对着她。
“李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将她押下去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李副挥手示意亲兵上前。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阿衡的胳膊。
阿衡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起自己。
风雪很快模糊了她的身影。
关押阿衡的小军帐,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孔,漏下些许天光和冷风。阿衡身下只有一堆散乱发霉的干草,左小腿的夹板在押解途中松脱了,此刻肿胀疼痛。阿衡环抱住自己,在寒冷中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