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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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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之期将至。
阿衡已经能靠着拐杖缓慢移动。
军医说,可以尝试到帐外轻微活动,有助于恢复。
这日天气晴好,风沙暂歇,在亲兵的跟随下,阿衡拄着拐,慢慢挪出了将军的寝帐。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帐外清冷干燥的空气。
营地依旧忙碌,但井然有序。
她看向远处操练的士兵,站了一会儿,感觉伤腿有些酸软,便想往回走。转身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中军大帐前那片空地。
莫离正站在那里,与几个将领说话。他似乎刚巡视回来,银甲未卸,披风上还沾着尘土。
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正在听一个斥候模样的人急切地禀报什么,侧脸冷峻眉头微锁。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阿衡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定住了。
阳光落在莫离轮廓分明的脸上,莫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对身边的将领简短交代了一句,竟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阿衡握着拐杖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想后退,腿却像灌了铅。
莫离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目光扫过她仍显苍白的脸和倚着拐杖的左腿。
“能走了?”
阿衡垂下眼,声音恭敬。
“回将军,勉强可以。”
莫离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道。
“再过几日,大军便开拔,奔袭三百里外的关隘。”
阿衡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个军事机密。
莫离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那里地势险要,有一场硬仗。”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拐杖上。
“你的腿,经不起颠簸急行。”
阿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莫离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你随我的亲卫队走。”
阿衡愕然抬头。
莫离的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亲卫队行程稍缓,可护卫你周全。”
他说完,不等她反应,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头补充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别再给我添乱。”
然后便大步离开了,玄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阿衡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阳光晒得她有些发晕,心头却是一片混乱。
亲兵在一旁催促。
“回去吧,风大了。”
阿衡拄着拐,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她回到寝帐,慢慢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将军昨日换下的中衣。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是铁灰的,黑云压得很低,仿佛天要塌下来。
风里裹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小刀子。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苍茫的戈壁上沉默蠕行。
李副将牵来一匹格外温顺的矮脚马,马背上铺了厚厚的毛毡和软垫。
“将军吩咐,你骑这个。”
阿衡拄着拐,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费力地攀上马背。
矮脚马喷了个响鼻,温顺地迈开步子,融入亲卫队的行列。
亲卫队约百余人,簇拥着一辆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马车,那是莫离在行军途中处理紧急军务的地方。
阿衡的马被安排在马车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寒风无孔不入,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大部分时间低垂着头,看着眼前晃动的马鬃和不断后退的荒凉地面。
莫离偶尔会从马车里出来,换骑战马在队伍前后巡视。
他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马经过时,银甲反射着天光凛然生威。
阿衡能感觉到对放的目光有时会掠过自己。
日落,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短暂扎营休息。亲卫们动作迅速地支起几顶小帐篷,生火造饭。
阿衡被扶下马,伤腿落地时一阵酸软,她靠着马身稳了稳。有人递过来一块烤热的干粮和水。
她小口啃着干粮,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车帘紧闭,不知莫离在里面做什么。
旁边一个年轻亲兵粗声粗气地呵斥。
“看什么看,吃你的!”
阿衡收回目光,默默吃完干粮。
重新上路后不久,天彻底阴了下来,温度骤降,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阿衡将皮袄裹得更紧,牙齿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打颤,风雪在傍晚时分终于降临,起初是细密的雪沫,很快变成鹅毛般的雪片,队伍的行进变得艰难,马蹄打滑,车轮陷进松软的雪泥。
李副将大声呼喝着,命令众人收紧队形,护住马车。
风雪怒吼几乎吞没了他的声音。阿衡眯着眼,视线模糊,只能紧紧跟着前面马匹的轮廓。
矮脚马不安地踏着步子,她也浑身冻得僵硬,握着缰绳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攥着。
突然,斜刺里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吹来,卷起地上积雪,劈头盖脸砸向队伍。
阿衡的矮脚马受惊,猛地向旁边一蹿。她本就坐得不稳,伤腿使不上力,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甩离马背,朝着一旁的斜坡滚落。
冰冷的雪沫和坚硬的石头硌得她生疼,天旋地转。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一路滚下去时,腰上一紧,一条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她,猛地将她拽回,重重撞进一个带着冰冷铁甲和熟悉气息的怀抱。
莫离不知何时策马到了近前,千钧一发之际俯身捞起了她。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在雪地里踏出深深的蹄印,稳住了身形。
风雪狂舞,阿衡惊魂未定,趴伏在他胸前,头顶传来他的低喝。
“抓紧!”
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铠甲。
莫离一手控缰,一手将她牢牢按在身前,扯过自己厚重的玄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只留一点缝隙呼吸。
披风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阿衡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隔着几层衣物,她仍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废物!”
莫离的声音隔着风雪和披风传来,不知是在骂那匹受惊的马,还是在骂她,亦或两者皆有。
他没再说话,只是策马快步回到了马车旁。
“进车里待着!”
莫离松开手,将她从马背上拎下来,几乎是扔进了掀开的车帘内。
马车内部比外面暖和许多,铺着厚厚的兽皮,角落固定着一个小炭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阿衡跌坐在兽皮上,裹着沾满雪花的披风,惊魂未定。车帘落下,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也隔绝了莫离的身影。阿衡蜷缩起来,抱着膝盖,左小腿传来阵阵隐痛。马车随着队伍在风雪中颠簸前行,车厢内残留的莫离的气息,让她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再次被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入。莫离弯腰钻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在炭炉另一侧坐下,并未看他。脱下沾满雪水的皮质手套,伸出手在炭火上烘烤。银甲未卸,眉睫上还凝着细小的冰晶,脸庞被寒风刮得有些发红。
车厢狭小,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阿衡垂着头,看着兽皮上粗糙的纹路。
“腿怎么样了?”
莫离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低哑。
“没事。”
阿衡低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这场仗,不好打。”
莫离忽然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
“敌军据险而守,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阿衡不明白他为何要对她说这些军机,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收尸奴隶。
“当年北国王庭,也曾依据关隘天险,大败敌军。”
莫离继续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莫测高深。
阿衡的心脏猛地一缩,莫离的试探太过明显,她将指尖掐进掌心,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莫离转过脸,看向她,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的师父见多识广,可曾提过虎牢隘?”
莫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阿衡感到后背渗出冷汗。
老仪葬官如何能知,她知道,但她不能说,她曾在北国王庭藏书阁古书上看过虎牢隘密道记载。
“师父只提过那里地势很高,风很大,死过很多人。”
阿衡斟酌着字句回答。
莫离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眼帘里找出破绽。
最终,他移开目光,没再追问,只是淡淡说了句。
“是吗?”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
炭火渐渐微弱下去,寒气重新弥漫开来。阿衡冷得微微发抖,将披风裹得更紧。
将军瞥了她一眼,忽然起身,从车厢角落一个固定的木箱里拿出一条更厚实的羊毛毯,扔到她身上。
“披上。”
阿衡怔了一下,默默将羊毛毯裹在外面。毯子带着淡淡的樟木和阳光晒过的气味,似乎是他平日所用。
“多谢将军。”
她低声说。
莫离没有回应,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已彻底降临。队伍没有停下,继续在黑暗中冒雪前行。马车颠簸着,阿衡又累又冷伤腿酸痛,意识渐渐模糊,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然而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不知何时,她的头轻轻靠在了车厢壁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
朦胧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带着熟悉的气息。一条更厚实温暖的东西盖在了她身上,轻轻掖了掖边角。动作有些笨拙却又异常仔细。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依稀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