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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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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手法熟练地用木板和布带固定好阿衡骨折的腿,又处理了其他伤口,留下内服的汤药后,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莫离和阿衡两人。
风声小了些,但仍能听到风沙刮过帐篷的簌簌声。
阿衡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离开。
莫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躺着。”
阿衡闻言重新躺了回去,眼睛无神地望着帐顶。
“那些伤兵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冲过去,连性命也不要了?。”
阿衡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他们在求救。”
“求救的人很多,你救不过来。”
莫离走上前来,庞大的阴影笼罩住阿衡。
“能救一个是一个。”
阿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就像收尸一样。见到的,就不能不管。”
又是收尸。
莫离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他看着榻上这个女人,小腿上绑着夹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和沙土。
就在刚才,她差点被活埋在倒塌的帐篷下。可她的眼神,即使在剧痛和虚弱中,依然没有什么恐惧,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为了几个不相干的敌国伤兵,就连命都能不要了,仅仅是因为听到对方求救了?
莫离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如此不知生死,再有下一次,本将军不会再管。”
阿衡的睫毛颤了颤,缓缓转向莫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冷硬的脸上。
她轻声问。
“将军今晚为何要管我。”
莫离一怔。
阿衡看到莫离平静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闪,没等莫离回答,便已说道。
“谢将军救命之恩。”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莫离站在榻边,久久未动。
帐内只有阿衡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和帐外永不止息的风沙声。
莫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寝帐,对守在外面的亲兵冷声道。
“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莫离大步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玄色披风在渐息的风沙中猎猎扬起,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他挺拔却沉郁的背影。
帐内,阿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模糊的帐顶,左小腿的疼痛一阵阵传来。被莫离抱起时那一瞬的坚实触感和刚刚对方冰冷的话语在脑海中不停回响。她轻轻吸了口气,想侧身而睡,却因为牵动伤口疼得微微蹙眉。
阿衡在莫离的寝帐里养伤,每日有专门的军医来换药查看,饭□□细了许多。监视依旧存在,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帐顶。左小腿骨折处固定得很好,疼痛从最初的尖锐逐渐转为沉闷的钝痛。
军医说需要静养至少月余。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阿衡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累赘。帐帘时常被掀开,莫离进进出出。他似乎刻意忽略阿衡的存在,从不与她交谈,甚至很少将目光投向她躺着的角落。
但每当他踏入帐内,阿衡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有时莫离会在案几后处理军务到深夜,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安静的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次换药后,军医留下新的汤药,阿衡试图自己坐起来喝,结果不小心牵动伤腿,疼得她额角渗出细汗,药碗在手中轻颤。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取走了药碗。莫离不知何时走到了榻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有些生硬地将药碗递到她唇边。阿衡愣住,她垂下眼帘,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小口将药喝完。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一句交谈。
莫离喂完药,将空碗随手放在一旁小几上,转身便走回案几后,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阿衡舔了舔残留药汁的唇角,舌尖的苦味久久不散,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躺得久了,难免想要挪动,一日晌午,帐内无人,阿衡试着用未受伤的右腿和手臂支撑,极其缓慢地挪到榻边,想去够不远处小几上的水罐。
但是身体失衡,眼看就要摔下。一道影子倏地掠至,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定住,重新放回榻上,动作快得让她只来得及惊呼半声。
莫离松开手,退开一步,眉头蹙起,看着她因惊吓和窘迫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声音冷硬。
“安分些,再乱动,便把你捆在榻上。”
阿衡攥紧了身下的兽皮,低声道。
“我想喝口水。”
莫离瞥了一眼那小几,没说什么,走过去拿起水罐,倒了一碗清水,再次递到她面前。
这一次,阿衡接过了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温热干燥的指节。她飞快地收回手,捧着碗小口啜饮。
阿衡将碗递归,声音低若蚊蝇。
“多谢将军。”
莫离没应,只是站在榻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阿衡轻微的吞咽声。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一线,恰好照在阿衡捧着粗陶碗的手上,那手腕细瘦得惊人,皮肤苍白,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
莫离忽然开口,又顿住。
阿衡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
莫离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明日让人找些杂书与你,也省得你闷。”
阿衡尚未反应过来,莫离已离开。
第二日,果然有人送来几本边缘磨损的书。
内容杂乱,阿衡怔怔地看着这些东西,心头那丝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些许。
她开始看书。
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总是空茫地望着帐顶。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不自觉地停顿良久。
莫离深夜归来,见阿衡倚在榻边,就着摇曳的灯火在看诗集。昏黄的光晕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阿衡比之前胖了一些,侧脸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恬静。似乎察觉到对方的目光,阿衡抬起头,眼神有一瞬的恍惚,随即迅速垂下,将书规规矩矩放好,恢复成之前那个低眉顺眼的模样。莫离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案几后坐下。帐内只剩下灯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副将进来汇报军情时,看到榻上的阿衡和案几后的将军,气氛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待军情议定,将军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查的如何?”
李副将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关于那位老仪葬官,线索太少。只知大概是三年前出现在漠北边境,来历不明,独来独往,死于乱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新消息说,当年内乱,王宫焚毁前,有人曾在混乱中瞥见一个老内侍带着个身形娇小的身影,从御花园的密道潜出。若真有李代桃僵,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莫离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幽深,与李副将又秘言了几句。
最后看向帐外渐沉的天色。
“时间不多了,我军粮草补给线拉长,北国残余势力与几个游牧部落似有勾结迹象,欲趁冬季来临前反扑。必须在第一场雪落下前,击溃其主力。”
“是!”
李副将领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阿衡的方向,“那她”
莫离沉默良久,才道。
“先留着。她的腿,还需多久能走动?”
“军医说,若恢复得好,二十日后或可借拐杖勉强行走,但要像常人一样,至少需两月。”
“二十日,到时再看。”
阿衡的伤在精心照料下,愈合得比预期稍快。半月后,她已经可以单腿站立一段时间。
她开始慢慢整理送来的那些书卷,将它们分门别类放好。又向看守的亲兵讨了些干净的旧布和针线,将莫离几件常服的内衬破损处进行缝补。
亲兵不敢擅专,报了上去。
莫离听了,只淡淡说了句。
“随她。”
于是,阿衡在每日固定的喝药吃饭看书的间隙,多了一项缝补的活计。
她的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女红功底扎实。当她把第一件补好的中衣叠好,放在莫离榻边时。
莫离只是瞥了一眼,未置一词。
但次日,他便换上了那件衣服。
不知从何时起,莫离在帐内处理军务时,偶尔会随口问她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比如,“今日药苦不苦?”“那本书看到何处了?”
阿衡起初只是简短回答尚可。
后来,她也会多说几个字。
回道,“药里加了甘草,比前几日好些。”“书上说沙棘果秋日红艳,可充饥亦可入药,我师父也曾提过。”
莫离便会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哦,如何入药?”
阿衡便会慢慢答道。
“果肉可止咳平喘,根部煎水能治冻疮,只是性烈,用量需谨慎。”
她说这些时,眼神温柔。
将军听着,不置可否,目光却会在她低垂的眉眼和开合的唇瓣上停留片刻。
他发现,当她谈论这些草木药理或是风土见闻时,阿衡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会淡去些许,露出底下深藏的年轻女子朝气的模样。
这发现让他心头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一次,阿衡缝补一件披风衬里时,手指不慎被粗针扎破,血珠迅速沁出。
她只是微微蹙眉,习惯性地将指尖含入口中吮吸。
莫离的声音忽然响起。
“拿来。“
阿衡茫然抬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放下笔,正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将受伤的手指从口中拿出,迟疑地伸过去。
莫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指尖厚茧粗糙而有力。阿衡手腕纤细,被他这样握着,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脉搏在他掌下急促的跳动。
他低头查看她指尖那个微小的伤口,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巧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粉,均匀地撒在她的伤口上。药粉带着清凉的香气,瞬间止住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
“军营之中,铁器污秽,即使是小伤亦不可轻忽。”
莫离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略显亲密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阿衡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头一阵莫名的慌乱。
她低低应了声是。
莫离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军报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若细心查看,会发现他执笔的姿势似乎比平时僵硬了些。
帐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一种无声的变化正在发生。
阿衡感受到将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开始害怕他靠近,又在他离开时对帐内陡然空旷的冷清感到不适,她为自己这种莫名的情绪感到惶恐和羞耻。
矛盾与挣扎,在沉默中无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