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莫离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勾勒出山川城池与进军路线。
李副将和几个高级将领围在四周,低声议论着下一步的攻势。
一个络腮胡将领指着地图某处。
“此处山口险要,敌军必有埋伏。”
另一人道。
“斥候回报,未见大规模调动迹象。”
莫离的声音响起,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拿起一支细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
“分一支骑兵,由此绕行,佯攻其侧翼粮道。主力放缓行程,诱其先动。”
“是!”
部署方略已定,将领们陆续退出。帐内只剩下莫离和李副将。
李副将上前一步。
“将军,关于那个阿衡。”
莫离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随口问道。
“今日如何?”
“去了伤兵营一个时辰,按吩咐,只做些清洗晾晒换药的杂活,未曾制药,也未与任何人多言。据盯梢的人说,手脚还算麻利,那些伤兵似乎不怎么排斥她。”
将军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还有一事。”
李副将语气略显凝重。
“派去漠北查探的人传回些零星消息。三年前那场内乱,老北王及王子尽数被诛,尸首据说都被悬挂示众,后来不知所踪。女眷大都自尽,只有一位宁朔公主,当时年仅十五,城破时据闻是在寝宫被乱军所杀,尸身与众多宫人混在一处焚烧了,无法辨认。”
将军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宁朔公主,一个连画像都没有的北国王族。若真侥幸未死,这三年能藏在哪里?
他眼前瞬间闪过阿衡低垂的脖颈下沉静的眼睛。一个普通的流亡孤女,会有那样的双眼,会知道王室秘毒的解法吗?
“继续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另外,查查她口中那个老仪葬官的底细。”
李副将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问。
“那阿衡此人,将军打算怎么处置,就一直这么留着?”
莫离沉默,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帐帘微微鼓动。
“先留着。”
他最终说道,目光投向跳动的灯焰。
接下来的日子,阿衡清晨在小帐中醒来,吃简单的早饭,然后被带去伤兵营一个时辰。下午和晚上则被限制在自己的小帐附近,偶尔允许在极小范围内走动。
监视始终存在,但目光里的审视似乎淡化了些,变成了更纯粹的看守。
她在伤兵营的工作渐渐得心应手。老军医依旧沉默寡言,但偶尔会指使她递个东西,或者示意她去照顾某个特别麻烦的伤员。
她依旧话少,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和轻柔的动作,让她在满是痛苦呻吟的帐篷里,像一个格格不入却又莫名令人安定的存在。
有时,她遇到濒临死亡的士兵。
会停下手中的活,默默坐在一旁,用湿布巾擦拭对方额头的冷汗,或者轻轻握住那只逐渐冰凉的手,直到最后一点生机流逝。
那时,她脸上的表情与平日里收敛战场尸体时并无二致,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与专注。
几个目睹过的医徒和伤兵,私下里议论,说这个哑巴似的女人,身上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见过太多死人,连带着对活人的生死,都看得淡了。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莫离耳朵里。
他正听着军中医官汇报近期伤病减员情况,闻言执笔的手顿了顿。
“看得淡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明。
医官连忙道。
“是下面人瞎传的。不过此女行事确实沉稳异于常人,伤兵营那些血污秽物,寻常妇人避之不及,她却能安之若素。”
莫离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医官退下。
几日后,大军拔营,继续向北国腹地推进。
阿衡跟着队伍迁徙,被安置在后勤队伍中不显眼的位置,依旧是在她那顶独立的小帐中休息。
行军途中,小规模的遭遇战和摩擦时有发生。
伤兵营不断有新的伤员送入,也不断有尸体被抬出。阿衡除了每日固定的劳作,有时在营地边缘,也会看到来不及专门处理的阵亡者被匆匆掩埋。
她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看那黄土是否盖得严实,看是否有肢体还暴露在外。
一次短暂的战斗后,队伍在一片背风的河谷扎营。阿衡在伤兵营忙完,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几个士兵正拖拽着几具敌军的尸体,往河下游的乱石滩扔。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被拖得脱了臼,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头颅在石头上磕碰。
她脚步停了停,望着那个方向。
身后的亲兵呵斥。
“看什么看!快走!”
阿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转身对那亲兵用平淡的语气道。
“将尸体扔进河里,若下游取水,恐生疫病。不如就地掩埋或焚烧,方是正道。”
亲兵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闷葫芦竟会说这个。
他皱了皱眉,依旧呵斥。
“谁让你管那么多了,快回去!”
阿衡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但她的话,被旁边一个路过的士兵听了去。
那士兵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去向上头禀报了。
最后,处理尸体的方式改为了集中焚烧。
这事很小,却不知为何,也传到了将军那里。
李副将汇报时,莫离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说了句。
“倒是记得自己的本分。”
随着不断深入漠北,气候越发恶劣,环境也越发荒凉。
南国士兵水土不服者增多,伤病营压力大增。
阿衡每日劳作的时间无形中延长了,常常天色漆黑才回到自己的小帐。
她原本消瘦的脸颊更加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沉静。静得像两口深井,没有波澜。
莫离的伤已经痊愈。
军情、粮草、地形、敌方动态等诸多事务让他变得异常忙碌。
但每隔一两日总会让李副将汇报关于阿衡的琐碎细节。今日做了些什么,说了什么话,见了哪些人,神色如何等等。
每次汇报中的阿衡,都像是一个被提线的偶人,重复进行着清洗晾晒包扎等工作,并且寡言少语。
直到那天夜里。
一股突如其来的沙暴袭击了营地。
狂风卷着砾石,打得帐篷噼啪作响,几乎要连根拔起。
所有人都在加固帐篷,抢救粮草物资,混乱一片。
沙暴最猛烈时,伤兵营一顶帐篷的绳索被刮断,半边帐顶掀开,里面几个行动不便的伤兵被沙土埋了半身,吓得惊叫连连。
值守的医徒和杂役都被派去别处抢救更重要的粮草和器械,一时间无人顾及这边。
阿衡的小帐也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但当她听见不远处伤兵营的伤兵惊恐的喊叫。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扯过一块厚布裹住头脸,顶着几乎要将人吹倒的狂风和沙石,冲向了那顶垮塌的帐篷。
监视她的亲兵愣了一下,急忙跟上,却被一阵更猛烈的风沙迷了眼,呛得连连咳嗽,瞬间失去了阿衡的踪影。
阿衡冲进半塌的帐篷,里面沙尘弥漫,几乎不能视物。几个伤兵被埋在沙土和倒塌的支架下,挣扎着哀嚎着。她跪下来,用手拼命刨开压在最近一个伤兵胸口的沙土和布料。那伤兵腿骨骨折,根本无法移动,吓得几乎面无人色。
阿衡一边刨,一边用嘶哑的声音说。
“别怕,捂住口鼻,只要能呼吸就死不了。”
阿衡的声音沉稳,在狂暴的风声中,像一根细细的线,拽住了伤员们的理智,让他们下意识地照做。
帐篷的骨架在风中发出令人恐惧的摩擦声,随时可能完全坍塌。
阿衡奋力将对方上半身的重负清除干净后,又去帮下一个。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双手很快被磨出血,但却浑然不觉。
就在她刚刚拖开一个伤兵,想把他往相对安全的角落转移时,头顶一根碗口粗的木杆发出脆响,裹挟着篷布和沙土,朝着她和伤兵当头砸下。
电光石火间,阿衡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吓呆的伤兵猛地往旁边一推。
自己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中肩背,向前扑倒,左小腿被沉重的木杆和篷布压了个结实,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沙土瞬间灌入她的口鼻,阿衡眼前一黑,窒息感汹涌而来。
就在阿衡意识快要涣散的边缘,她身上的重量却骤然一轻。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沙土和杂物中拖了出来。
阿衡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沙土,沙土糊了满眼,眼前模糊一片,只勉强看到一个高大身影在她身前,正用剑奋力劈砍开那些纠缠的篷布和断裂的木杆。
风沙太大,她虽然看不清脸,但她就是知道,救她的人是莫离。
但莫离怎么会在这里?
莫离几下清开障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被沙土糊住的脸上和明显骨折的左小腿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狠狠拧起。
他俯下身,一手穿过阿衡的腋下,另一手避开对方受伤的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莫离的手臂坚实有力,沉稳的心跳透过冰冷的铠甲传来。阿衡浑身剧痛意识昏沉,只感觉到自己被牢牢禁锢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伤兵营的其他人终于赶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安置受惊的伤兵,加固帐篷。
莫离将她抱回自己的寝帐,将她放在铺着兽皮的行军榻上,沉声对外喝道。
“叫军医立刻过来。”
很快,军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当看到榻上狼狈不堪的阿衡,明显愣了一下。
又看看面色冷沉的将军,连忙上前查看。
“左小腿骨折,需要正骨固定。身上多处擦伤并无大碍,只是吸入了沙土,需清理口鼻。”
军医检查后回禀。
接着便给阿衡正骨,阿衡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的目光在疼痛中有些涣散,不受控制地越过忙碌的军医,落在站在榻边不远处的莫离身上。
对方背对着灯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玄甲上沾满了沙尘,右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