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阿衡被人拉起来,带离了大帐,走出帐门的那一刻,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阴风逐飞鸟,乌云厌孤阳。
      身后的中军大帐,沉默地矗立着,她脖颈上的指印,正隐隐发烫。
      阿衡被安置在离中军大帐不远的一处独立小帐。帐外由莫离的亲兵把守,送饭送水的人低着头进来,放下东西就走,不与她有任何交流。
      李副将来过一次,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便匆匆离去。
      比起她之前和士兵们挤的通铺,她这独居的小帐,也只有一张行军榻,一张粗木小几,一个盛水的陶罐而已。
      她甚至有些想念之前的通铺,这里太冷清了。阿衡只能孤独地等待,看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小片光。从苍白到金黄再到昏红最后归于黑暗。
      直到第三天傍晚,李副将再次过来。
      “将军的毒,已无大碍,你的药很管用。”
      阿衡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李副将看向阿衡,眼里满是审视。
      “你既通晓如此偏门的毒术解法,那可知这附骨蛉,源自何处?”
      阿衡心下一凛,知道对方是在探她底细以及追查下毒之人。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不知。”
      李副将眼神闪了闪,竟是毫不遮掩的失望。
      “那你一个收尸人,是如何知道解毒之法呢。”
      阿衡垂下眼帘,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解释。
      “我听师父说的,曾经见过有人死于此毒。师父告诉我此毒的解法,也是希望我知其所以,方能避其害安其魂。”
      老仪葬官行走战场多年,有些偏门见识也说得过去。
      李副将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阿衡话中真假,最后只留了句。
      “你暂且留在此处,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转身离开,隔绝了外面最后的天光。
      阿衡缓缓吁出一口气,她知道对方的疑心绝不会就此打消,但也无法戳破她的谎言。
      又过了两日,守备似乎松了一些。
      阿衡竟然被允许由亲兵跟着的情况下,在营地边缘一小块区域活动片刻。
      她贪婪地低头走路,享受难得的自由。
      路过伤员聚集的帐篷区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帐篷外随意丢弃的脏布条,几个伤兵面色灰败的躺在简陋担架上。
      身后的亲兵厉声呵斥。
      “看什么看,快走!”
      阿衡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傍晚,阿衡收到命令,将军要见她。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竟顺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的褶皱,又用手指顺了顺鬓边散乱的发丝。
      中军大帐比她的小帐亮堂许多,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莫离坐在案几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右手手臂用布带吊在胸前,之前苍白的双颊已透出些许血色。
      他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与阿衡的目光相触。
      他的眼神更加深邃,像是深潭里的水,潜藏着未知的涡流。
      阿衡走到帐中跪下,额头触地。
      “拜见将军。”
      上方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许久之后,莫离的声音才响起。
      “抬起头。”
      阿衡跪着直起身,抬头的目光落在莫离胸前衣襟的暗纹上。
      “看着我。”
      阿衡眼睫轻颤缓缓抬眼,对上莫离的眼睛,对方声音威严,透着说不出的压力。
      “你那解毒的方法,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学的。”
      阿衡将告诉李副将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
      “仅此而已?”
      “是。”
      莫离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跗骨蛉解毒手法非同一般。一个四处漂泊的仪葬官,能有此等传承?”
      “我也不知道。”
      阿衡淡淡回应。
      莫离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我的命系于你一念之间,你回答得倒轻松。”
      阿衡沉默不语。
      “你是北国人?”
      “是。”
      “城破之时,你在何处?”
      “在城外乱葬岗,与师父一起收敛尸首。”
      “为何留下来,你不怕死吗?”
      “怕,但师父死了,无处可去。将军给了条活路。”
      “活路?”
      莫离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所谓的活路,就是跟着敌国大军,看着你的故国一寸寸沦陷,看着你的同胞变成你手下的尸体?”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阿衡试图尘封的痛处。
      阿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剧烈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
      “我只是一个收尸的,不懂什么国家大事。我只知道,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无论南北。”
      帐内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花轻爆的响声。
      莫离重新靠回椅背,目光钉在阿衡的脸上,像是在仔细分辨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他突然问。
      “你恨吗?”
      长久的沉默后,阿衡最终吐出三个字。
      “恨无用。”
      莫离看着她骤然苍白又强自镇定的脸,没有放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剧烈痛楚,最后目光移到对方那纤细脖颈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
      他放在案几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
      “你救了我。按军规该赏。你想要什么?”
      阿衡摇头。
      “不敢求赏。只求能继续做收尸人。”
      她迟疑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若是能医治伤病,更好。”
      “哦?”
      莫离似乎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只会这个,也只想做这个。”
      “哪怕是为了你的敌人?”
      “都是没选择的人罢了。”
      阿衡的声音很轻。
      这句话落下,帐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莫离没有再追问。
      帐内烛火摇曳,帐外狂躁的风声似乎已经变得遥远模糊。
      莫离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盯着阿衡,心口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颤动。
      莫离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你下去吧,依旧住那顶帐子。没有命令不得随意走动,但准你每日去伤兵营帮忙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
      “你只允许帮忙包扎清理,不准制药。”
      阿衡怔了一下,随即叩首。
      “谢将军。”
      阿衡起身退出大帐,走出几步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帐内,莫离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未动。
      右手手臂隐隐传来的酸麻提醒着不久前那场生死劫难。
      他伸出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光滑的边缘。
      一个来历成谜的女奴救了他,却又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目的。
      她就像戈壁滩上某种不起眼的荆棘,在绝境中沉默生长,一旦不小心触碰,却能被刺出血。
      毋庸置疑是十分危险的。
      但,莫离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刚刚的对话反复掠过脑海。
      他提笔蘸墨,却悬在军报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将笔搁回笔山,沉声道。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加派两个人盯着她。一举一动都要报我。”
      “是!”
      “还有,”
      莫离补充,目光投向帐外浓重的夜色。
      “查一查,三年前北国王室内乱,所有王室成员的下落。”
      “遵命!”
      阿衡回到小帐,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帐顶。
      脖颈上的淤痕隐隐作痛,心口却一片空茫。
      审问暂时过去了,但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在生死边缘努力活下去。
      夜色如墨,渐渐吞没整个营地。
      风穿过戈壁,呜咽如泣。
      伤兵营由汗液脓血混合着绝望痛苦发酵后的味道比阿衡日常接触的尸体的气味更复杂,也更能激起活人本能的抵触与不适。
      她被一名亲兵领着,穿过挤满了呻吟人影的帐篷,来到最靠边的一处。
      地上空旷处铺着些干草,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伤兵,伤口被简单处理过,裹着渗出血迹的肮脏布条。
      两个年纪不大的医徒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腿被截掉半只的士兵换药,那士兵脸色蜡黄,疼得浑身哆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大声喊叫。
      领路的亲兵朝一个正蹲在地上捣药的老军医说了句什么,指了指阿衡。
      老军医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地扫了阿衡一眼,又看看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监视的亲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说话,只是朝角落一堆沾满污秽的布条和几个水桶扬了扬下巴。
      阿衡立马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她默默走过去,挽起过于宽大的衣袖,露出细瘦却有力的手腕。她先蹲在水桶边,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脏布条一条条仔细搓洗。
      血污和脓液晕开,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阿衡面无表情,仿佛手里洗的是寻常衣物。
      她抱着一堆湿漉漉洗好的布条,走到帐篷外空地上支起的几根竹竿边,费力地踮起脚,将它们一一搭上去。
      晾完布条回到帐篷内,老军医正试图给一个伤在背部的士兵清理伤口。伤口很深,已经有些溃烂。士兵趴着,疼得满头大汗,手指抠进身下的干草里。老军医手法粗暴,直接用小刀去刮腐肉,士兵忍不住发出阵阵惨叫。
      阿衡脚步顿了顿。
      她看到旁边地上放着一碗清水,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便走过去拿起布条,在清水里浸湿拧干,然后安静地跪坐在士兵头部一侧,轻轻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又小心地将他咬进嘴里的干草屑拂开。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士兵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丝,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老军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手里粗暴的活计。
      清理完这个,老军医大概是累极了,指了指旁边几个需要换药的伤兵,对阿衡说了第一句话。
      “布条干了就收进来,给他们换上。看着点,别弄错了。”
      阿衡点点头。
      戈壁的风干燥凛冽,布条很快被吹干。
      她小心地解开一个伤兵手臂上渗血的旧布条,先用干净的湿布巾轻轻蘸去周围的血痂和污物,她的动作比老军医轻柔多了。
      那伤兵是个半大少年,虽然疼得直吸气,却愣愣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沉稳的手。
      换了药重新包扎好,少年嗫嚅着说了句。
      “谢谢阿姐。”
      阿衡手下微顿,没有回应,只是将换下的脏布条拢好,起身走向下一个。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她基本不说话,只是沉默地做事。
      她身上似乎有种特质,能让最焦躁痛苦的伤兵在她靠近时稍微平静一些。
      监视的亲兵站在帐篷口,起初目光锐利盯着阿衡,后来渐渐放松,最后干脆抱臂靠在门框上,眼神放空。
      一个时辰结束,亲兵准时示意她离开。阿衡洗净手,对老军医微微颔首,跟着亲兵走出伤兵营。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回到小帐,送来的饭食比之前略微精细了些,多了一小碟腌菜。
      她默默吃完,坐在榻边。
      掌心因长时间浸泡而发白发皱,指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和药味。
      这味道与尸体冰冷的腐气不同,它带着活人的温度与挣扎。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为那么多死人阖上过眼睛,如今也开始触碰活人的伤口了。
      这细微改变,却让她心头掠过一丝茫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