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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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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过戈壁,掀起腥红的沙粒,拍打阿衡身上那片早已吸饱了血的麻衣下摆。她停下脚步,松垮的草鞋陷进沙土。面前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年轻的士兵眼睛不甘地睁着,身上的皮甲窟窿处,暗红的血污洇成一片狰狞的痂。
阿衡蹲下身,轻轻合上逝者的双眼。开始熟练解甲,摸索对方腰间能证明身份的符牌。没有符牌,只摸到半块沾着血的干粮,阿衡将它放在一边。将对方肮脏的里衣抚平,破碎的外衫收拢好,用袖口擦拭掉对方脸颊的沙土,最后盖上草席,用麻绳捆绑好。侧过脸,对身后推着简陋板车的老兵点了点头。
板车吱呀作响,上面已经横了三四具遗体。老兵沉默着上前,将这一具新的抬起,放好。推着板车继续向前,在已被无数马蹄践踏过的猩红土地上,碾出两道深痕,蜿蜒伸向远处的高坡。
将军的帅旗在高坡上猎猎作响,旗面玄黑,金纹闪烁。
阿衡侥幸在三年前那场变故中活了下来,被老仪葬官捡到,从此做了收尸人。一年前她所在的重镇被南国的兵马攻破后,老仪葬官死在乱兵里。
她亲自收的尸。
那天,银甲映红日,长枪惊宿鸟,将军莫离骑马立在她面前。
“你在为北国人收尸?”
阿衡轻轻抬头,声音嘶哑。
“将军,人已经死了。”
随行的将领拔剑欲斩,被莫离止住。
“随她,一个收尸人,也还有点用处。”
从此阿衡便作为一个还有点用的奴隶留了下来,跟着南国军队,从北国的王城废墟,一路走到这片戈壁。
“阿衡,这边。”
粗犷的喊声打断了她片刻出神,一个士兵在不远处挥手,脚边躺着几具已经缠斗在一起难以分开的尸身。阿衡抱起地上的草席和麻绳,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阿衡寡言少语,因为对尸体极有耐心,给了死者体面的归宿。有的老兵会专门找到阿衡为自己的战友收尸,甚至会在经过她时,扔给她半个饼。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嫌恶,渐渐变得不那么排斥。
因为死亡,阿衡这个奴隶,在南国士兵中获得了一种微妙的接纳。
她睡在营帐最边缘的角落,营帐内其他士兵在一起吹牛玩闹她从不参与,晚上磨牙打呼她听得清清楚楚。因为疲惫,她总是很快入睡,只是偶然过往那些记忆碎片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梦境,冲天的火光以及凄厉的哭喊连带着滚烫的鲜血总会让她猛地惊醒。
在无边的黑暗中,她只能蜷紧身体,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用疼痛将那滔天的恨意勉强压回心底。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必须活着,要像野草一样坚强地活着。
这天晚上,她再次醒来,不过不是因为噩梦,而是旁边两个火头军的窃窃私语。
“...说是痛得厉害,军医看了,用了药,半点不见好,反像是更重了。”
“听说李副将脸都绿了,眉头都能拧出水来。说是进帐时,不知从哪儿洒下的黄色粉末。将军反应极快,立刻闭气挥袖格挡,只手背沾染了少许。当时并无异样,结果晚上就突然疼得不行。起初只是几个红点,现在已乌黑发亮,瞧着就吓人。”
“莫非是北国的巫蛊之术?”
“谁知道,若是将军有个好歹...”
声音渐渐低下去,许是不敢猜测将军若有意外的恐怖后果,两人都噤了声。
阿衡垂着眼,躺在寂静的黑夜中,身体不敢有任何动作,心跳却漏了一拍。
淡黄色粉末,迟发的剧痛,红点转乌黑,她曾在北国王室藏书阁的秘卷中见过相关记载。
那是通过采集一种罕见毒蛾的鳞粉混合多种虫蛊炼制的毒粉,只要沾染上皮肤便会毒发。初时虽无恙,三至七个时辰后毒性便会深入肌骨,痛不欲生。若十二个时辰内不得解法,则毒入骨髓,最后便会全身溃烂流脓,受尽折磨而死。
她虽然知道解法,但一个南国将军的生死与她有什么相干。
阿衡翻了个身,草垫发出窸窣响声。
血阳西沉,将军骑在马上,浑身盔甲都是暗红的,他挥开士兵的刀说。
“随她。”
转眼马上的身影坍塌,化作一堆焦黑的骨灰。
阿衡睁开双眼,天刚泛白。
起身继续着昨日的活计,将尸体裹好,由士兵搬上车,板车跟在她身后吱呀作响。恐惧像瘟疫一般蔓延,身后的老兵也少了往日的死气沉沉,多了一丝焦虑。
阿衡想到这北国王室秘毒,如今除了她恐怕只有王叔会制。
若是救,该如何解释自己能解这不传之秘毒,若是不救,阿衡看着自己的双手,布满老茧和细碎伤口,凭她自己,又该如何才能向王叔复仇?
突然,她转身走向中军大帐,在几丈远处,守卫的士兵已横起长戟厉声呵斥。
“止步!”
阿衡微微抬头,脚步不停,声音因久不言语而有些低哑。
“我或许能解将军的毒。”
帐内隐约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
阿衡走到跟前,声音提高了许多。
“我或许能解将军的毒。”
帐帘猛地掀开,李副将大步走出,眼睛布满血丝。
“你?”
“将军所中之毒名跗骨蛉,此毒十二个时辰无解,则毒入骨髓全身溃烂而死。”
李副将瞳孔微缩,营帐内传来莫离的声音。
“让她进来。”
帐中药味浓得呛喉,莫离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裸露的右臂搁在外面,发黑肿胀青筋暴起。
他看向面前的女人,对方的头发如一团枯草糊在脸旁,身体瘦的几乎只剩下骨头,只一双大眼睛平静无波看向自己。
“你能解我的毒?”
“或可一试,毕竟将军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不是吗?”
莫离笑出声来,却因为手臂剧痛,转而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盯着阿衡对李副将命令道。
“按她说的做。”
药材很快找齐了,阿衡在帐外架起泥炉,蹲着处理那些扭动的蜈蚣毒蛇,她的周围站满了人,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手法又快又稳。
药煎成两碗,一碗煎成墨绿色稠膏,气味刺鼻,另一碗煎成琥珀色药汁。
阿衡先将墨绿色的药膏均匀敷在将军乌黑的手臂上,用干净的麻布条仔细缠好。然后,将那碗琥珀色药汁递给莫离。莫离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她,眼神晦暗幽深。
晓露抚青眉,红烛坠落花。
莫离伸出左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力发作这段时间疼痛会加剧,需得忍耐。”
阿衡跪在一旁,时间不断流逝,莫离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骨骼发出轻响,冷汗浸透了中衣。
突然,莫离身子猛地剧颤,哇地吐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腥臭扑鼻。几乎是同时,他手臂包扎处亦渗出黑红色。
阿衡立刻上前,迅速地解开布条,肿胀已消退大半,她接过匕首在灯焰上燎过刀尖,低声说。
“要割开手臂放尽毒血。”
莫离虚弱地点了下头,闭上眼睛。
阿衡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刀尖稳而准地划开乌黑的皮肤,粘稠黑血缓缓流出。
她用布巾小心擦拭挤压,整个过程,莫离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始终未发出一点声音。
毒血放尽,阿衡在伤口处敷上生肌止血的药粉,重新包扎,接着探了探他的脉息,那股滞涩的死气已然散去。
她重新跪下。
“毒已拔除,余毒只需按时服些生肌止血之药,静养数日,便可尽消。”
原本死寂的帐内,亲兵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李副将更是长输了一口气。
莫离缓缓睁眼,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目光幽深锐利,落到阿衡身上。
忽然,他左手猛地扼住阿衡的脖颈,如铁钳般收紧。阿衡的空气瞬间被剥夺,脸迅速涨红,瞳孔因窒息而放大。
但她却不做任何挣扎,只是抬起脸,直直地望着莫离深不见底的眼眸。
莫离眼中杀意翻涌,声音如冰般寒冷刺骨。
“你到底是谁?”
阿衡耳边发出嗡鸣,眼前阵阵发黑,过往的记忆在脑中飞溅。她张了张嘴,喉骨咯咯作响。
扼住脖颈的手稍稍松开了些,空气突然涌入,阿衡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出,狼狈至极。她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
“一个收尸人。”
扼住她脖颈的那只手颤抖了一下,莫离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刺中,手指缓慢的送来了。
阿衡伏倒在地,像是骤然离水的鱼,贪婪地吸食空气。
帐内的亲兵及李副将,全都僵在原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莫离收回的手在背后慢慢握成了拳。等到阿衡的咳嗽渐渐平息,他终于开口。
“带她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也不得伤她。”
李副将愣了一下,旋即躬身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