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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质子,我们不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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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辘的马车声碾过坑洼的官道,扬起漫天尘土。赵明月撩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村野岭,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羊脂白玉佩和半块龙凤扣。
离开燕京城已经五日了。
五日夜的车马劳顿,磨去了她脸上的稚气,却没冲淡她心里的焦灼。她一遍遍摩挲着玉佩上的雄鹰纹路,脑海里全是穆长安在破庙里的模样,是他那句“玉佩合璧,便是成婚之日”的誓言,还有临行前他反复叮嘱的话——“三个月,我等你回来。”
那时,她还满心欢喜地应着,想着三个月后再见,想着他们的约定。
“明月,快到都城了。”
赵承谦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这一路,他几乎没合过眼,心心念念的都是父皇的安危,还有那三个月后重返燕国为质的承诺。
赵明月抬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赵国都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只是,记忆里那座巍峨高耸、气势恢宏的城池,如今竟显得有些破败。城墙斑驳,垛口处的旌旗歪歪扭扭,连城门楼的琉璃瓦,都掉了好几块。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口的景象,更是让赵明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几个守城的士兵,穿着破烂的铠甲,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正有气无力地检查着来往的行人。城门下,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背着铺盖,眼神里满是惶恐。
“怎么会这样?”赵明月的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记得,小时候的都城,车水马龙,商铺林立,百姓们脸上都带着笑意。可现在,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马车刚停下,一个老太监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到赵承谦和赵明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殿下!公主!你们可算回来了!陛下他……陛下他两天前就驾崩了!”
“轰”的一声,赵承谦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跌坐在马车里,脸色惨白如纸。
赵明月手里的玉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扑下车,抓住老太监的胳膊,声音嘶哑:“你说什么?父皇他……他怎么不等我们回来?”
老太监哭着摇头:“陛下撑了很久,一直喊着殿下和公主的名字,直到咽气,眼睛都没闭上啊!”
赵明月的眼泪,瞬间决堤。
十年了,她心心念念想再见父皇一面,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她跟着老太监,跌跌撞撞地走进皇宫。
宫墙依旧,却处处透着萧索。御花园里的花草无人打理,长得乱七八糟。大殿上的金砖,裂了好几道缝。父皇的寝宫里,更是冷清得可怕,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赵明月跪在父皇的灵柩前,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她,教她写字,教她读书。想起父皇送她去燕国做质子时,那不舍的眼神。想起这十年,她在燕国受的苦,都是靠着对父皇的思念撑过来的。
可现在,她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两日后,赵承谦登基为帝,改元永熙。
登基大典办得极其简陋,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百官朝贺,只有寥寥几个老臣,穿着素色朝服,站在大殿上,脸色凝重。
赵承谦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低头不语的大臣,心里一片茫然。他从小熟读诗书,却从未学过如何治国。父皇驾崩,赵国国力衰微,内忧外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三个月后重返燕国为质的承诺。
他如今是赵国皇帝,岂能再去燕国,做任人摆布的质子?
可若是违背承诺,燕国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出兵攻打赵国。到时候,本就风雨飘摇的赵国,怕是要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跪地禀报:“陛下!燕国使者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赵承谦的脸色瞬间白了。
怕什么来什么。
他强撑着镇定,道:“宣。”
很快,一个穿着锦袍的燕国使者,大摇大摆地走进大殿。他瞥了一眼简陋的大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对着赵承谦拱手,语气傲慢:“新皇陛下,恭喜登基。”
赵承谦强忍着怒意,道:“不知贵使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燕国使者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扔在地上,“第一份,我国陛下有令,念及两国旧情,赵国需在一个月内,上缴双倍岁贡,另外,割让云州、青州、幽州三座城池给燕国。”
“第二份,”使者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明月身上,带着一丝讥讽,“陛下还说,当初允诺你们归国,是看在镇国公的面子,约定了三个月后重返燕国为质。如今新皇登基,也该履行承诺了吧?”
这话一出,大殿上的老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双倍岁贡,割让三座城池,还要让陛下和公主去为质!这是要亡我赵国啊!”
“燕国狼子野心,分明是趁火打劫!”
“陛下,不能答应!我们跟他们拼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让赵承谦的头更疼了。他看着地上的文书,手指攥得发白。
赵明月却突然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走到大殿中央,捡起那两份文书,撕得粉碎。
“放肆!”燕国使者勃然大怒,“赵明月,你敢撕我国陛下的文书?”
“有何不敢?”赵明月抬眼,目光冷冽地看着他,“我皇兄如今是赵国皇帝,九五之尊,岂能再去燕国为质?那三个月的约定,是冲着父皇的病来的!如今父皇驾崩,皇兄登基,这质子,我们不当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让殿内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你……你们这是要违背承诺?”燕国使者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那你们就等着燕国大军压境吧!”
“燕国大军又如何?”赵明月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赵国虽弱,却也有铮铮铁骨!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拱手相让国土,更不会让皇帝去做质子!”
燕国使者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赵国能硬气多久!三日后,我再来听答复!否则,燕国大军,踏平赵国都城!”
说完,他拂袖而去。
大殿上,瞬间安静下来。
赵承谦看着赵明月,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明月,谢谢你。可燕国若是真的出兵……”
“出兵便战!”赵明月打断他,眼神坚定,“皇兄,我们不能再忍了!燕国欺人太甚,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赵国不能亡!我们必须变强!”
她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赵承谦迷茫的心。他看着底下眼神渐渐坚定的大臣,重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燕国都城,镇国公府。
一道圣旨,打破了府内的平静。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穆擎枫,干预邦交,擅作主张,为赵国质子求情,致使赵承谦登基后违背承诺,拒不返燕为质,有损燕国国威!念其往日有功,免去镇国公府一半兵权,穆长安禁军副统领之职,即刻罢免!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钦此!”
穆擎枫和穆长安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穆长安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不甘:“爹!这根本不是我们的错!是赵国背信弃义,陛下为何要罚我们?”
穆擎枫重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陛下这是迁怒啊!赵国违背承诺,陛下心里有气,自然要找个发泄的地方。林坤那小人,肯定在陛下面前说了不少坏话。”
穆长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赵国的方向。
明月,你可知,你一句“不当质子”,让镇国公府陷入了这般境地?
你可知,我现在连禁军副统领都不是了?
更重要的是,燕国和赵国,从此便成了仇敌。
他日,若是两国开战,我该如何面对你?
穆长安闭上眼,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手里攥着那半块龙凤扣,上面的“安”字,在阳光下,竟显得有些刺眼。
夜色渐深,赵国皇宫的宫墙上,赵明月独自站着。
她手里攥着那半块龙凤扣,望着燕国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那句“不当质子”,会给镇国公府带来麻烦,会让穆长安陷入两难的境地。
可她别无选择。
赵国是她的根,皇兄是她的亲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被燕国欺凌。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