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吟》苏君子

4、第 4 章

　　老巷的三伏天黏得像块浸了蜜的棉絮，蝉鸣聒噪得能钻透耳膜，唯独巷口那棵老榕树撑开的浓荫，勉强兜住一片清凉。谢凤仪蹲在石阶上，指尖捏着一把猫粮，动作慢得近乎凝滞。

　　他穿件酒红色丝绒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嵌在骨血里的印记，阴雨天会像针挑似的疼，他记不清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就存在，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提醒着他某些被遗忘的过往。黑长直的头发用根红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眼尾，衬得那双浅黑色瞳孔泛着极淡的玫红，像浸在冷酒里的朱砂，美得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妖媚。

　　路过的年轻姑娘忍不住回头偷瞄，他却连眼风都没给，指尖捻着猫粮，眼神柔得能滴出水，全落在脚边的橘猫身上。这猫是三年前捡的流浪猫，他取名“小白”，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这名字熟悉，像刻在魂灵深处的某个音节。

　　“喵——”小白刚低头要吃粮，突然浑身炸毛，弓着背对着巷口的阴影龇牙咧嘴，尾巴竖得像根钢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谢凤仪喂粮的手一顿，指尖的猫粮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缓缓站起身，酒红色衬衫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干枯的榕树叶，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了霜。“出来吧，躲躲藏藏的，不像正道做事的样子。”

　　巷口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脸色惨白，眼神惶恐，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白裙的年轻姑娘。“谢先生，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你。”男人声音发颤，“我女儿三天前失踪了，最后监控拍到她进了城郊的废弃工厂，有人说……说那里闹鬼新娘。”

　　“鬼新娘？”谢凤仪眉峰微挑，眼底的玫红淡了几分，“具体说说。”

　　男人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那工厂废弃好几年了，最近总有人听到里面有女人哭，半夜还能看到穿大红嫁衣的影子在窗口晃。已经失踪三个姑娘了，警察查不出线索，老一辈说那是怨气缠上了，只有你……只有你能救她。”

　　谢凤仪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眼脚边还在炸毛的小白。他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天生能感知魔气，老巷里的街坊邻居知道他“有点本事”，偶尔会来求他帮忙。他本不想管，可指尖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指向城郊那个废弃工厂。

　　“地址。”他最终还是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拎出来的冰。

　　男人连忙报了地址，千恩万谢地走了。谢凤仪蹲下身，摸了摸小白的头，猫还在警惕地盯着巷口，喉咙里咕噜咕噜作响。他刚要起身，一道黑色身影踩着滑板车吱呀停在他面前，滑板轮碾过散落的猫粮，发出“咔嚓”的细碎声响。

　　男人穿黑色冲锋衣，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蓝瞳，正是市公安局特殊案件调查科的“编外顾问”陆亦白。他弯腰捡起一片沾了猫粮的落叶，指尖刚碰到，就被一丝微弱的魔气弹了一下，他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谢老板，又接私活？这废弃工厂的案子，市局已经立案了，算我半个管辖范围。”

　　谢凤仪抬眼瞥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莫名觉得这双蓝瞳熟悉得刺眼，像在黑暗里看了千年的光。“与你无关。”他站起身，酒红色衬衫贴在后背，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转身就往老楼走。

　　“怎么无关？”陆亦白踩着滑板跟上去，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失踪的三个姑娘里，有个是狐族旁支的小丫头，胡离托我多照看。再说，你这身子骨，万一遇到硬茬，谁给你收尸？”

　　谢凤仪的脚步顿了顿，后背的疤痕突然隐隐作痛。他记不清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却总觉得对方的气息熟悉得可怕——像是黑暗里缠绕千年的暖意，像是菩提树下无声的陪伴，可每次想深究，记忆就像被浓雾笼罩，只剩一片模糊的痛感。

　　“不用你管。”他头也不回地走进老楼，反手带上门。

　　陆亦白站在门口，墨镜滑回鼻梁，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蓝瞳里闪过一丝复杂——这是他第一百零三次轮回遇见谢凤仪，对方依旧记不起他，依旧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靠近，像飞蛾扑火，哪怕每次都要装作不熟，哪怕每次都要忍受着“陌生人”的距离。

　　他生来就是为了谢凤仪。在千年菩提境的黑暗里，谢凤仪的魂灵孤独地漂浮，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凝结成了他的魂灵，陪他在无边黑暗里待了千年。轮回一次又一次，他看着谢凤仪被天尊利用，被魔族追杀，被世人误解，却只能一次次装作初识，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平静。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陆亦白收敛情绪，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开门的是慕冉冉，她穿着红色连衣裙，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看到陆亦白，眼睛亮了亮：“陆哥？你怎么来了？谢哥刚回来，正收拾东西呢。”

　　慕冉冉是谢凤仪捡回来的姑娘，来历不明，只记得自己是阴力历七月十五出生，天生能操控镜术，谢凤仪对她不算热络，却默许她住在老楼，大概是两人身上都带着相似的孤独——一个是被制造的棋子，一个是无牵无挂的孤鸟。

　　“来蹭饭，顺便看看你们要不要去城郊工厂。”陆亦白侧身走进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门口，谢凤仪正弯腰收拾背包，酒红色衬衫的衣摆掀起一角，露出后腰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一世为了救他，被魔刃划开的印记，这一世竟然还在。

　　谢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直起身，眼神冷了几分：“慕然，收拾好了就走。”

　　“哎！”慕冉冉连忙应着，把铜镜塞进背包，“谢哥，陆哥说那工厂里有狐族的人，说不定和青丘有关呢，胡离哥哥之前还托我留意过魔气异动。”

　　谢凤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陆亦白同行。三人驱车前往城郊，路上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慕然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几个冷笑话，谢凤仪没反应，陆亦白只是偶尔应一声，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在谢凤仪身上。

　　废弃工厂比想象中更荒凉，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被夜风掀得哗哗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月光从破洞处漏下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堆积的废弃零件在阴影里张牙舞爪，活像一个个狰狞的鬼影。工厂门口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叶片上沾着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随风摇曳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蹑足跟随。

　　“谢哥，这里好吓人啊。”慕然紧紧攥着铜镜，躲在谢凤仪身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我用铜镜侦查了一下，里面有很浓的魔气，还有一道熟悉的气息——好像是……清玄师兄？”

　　谢凤仪的脚步猛地顿住。清玄，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记忆的浓雾，浮现出模糊的碎片：青灰色的道袍，偷偷塞来的桂花糕，还有一句温柔的“小师弟，忍一忍”。他记不清更多了，只知道这个名字让他心口发闷，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别慌。”陆亦白拍了拍慕然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将她和谢凤仪都护在中间，蓝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狴犴的灵力在周身悄然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任何异常的气息，“清玄要是还活着，未必是好事。当年他归顺魔神，说不定就是天尊的算计。”

　　谢凤仪没接话，指尖的金色火苗越燃越旺，照亮了脚下的路。他想起某个黑暗的片段，有人在他耳边说“别怕，我在”，那声音和陆亦白的低沉嗓音莫名重合，让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对方正专注地盯着前方，侧脸线条流畅，蓝瞳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仿佛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合作伙伴。

　　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工厂，里面阴森潮湿，布满了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工厂深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断断续续，像女人的呜咽，又像孩童的啼哭，时而尖锐，时而低哑，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在那边。”谢凤仪朝着哭声的方向走去，脚步轻盈得像一阵风，酒红色的衬衫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残影。他的听力异于常人，能清晰地分辨出哭声来自工厂最里面的车间，还夹杂着微弱的、属于魔气的嘶鸣。

　　陆亦白和慕然紧紧跟上，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工厂里显得格外刺耳。走到车间门口时，哭声突然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的声音。

　　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废弃的井口孤零零地立在中央，井口周围散落着几片红色的布料，像是嫁衣的碎片。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井口边，长发垂到腰际，乌黑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遮住了她的脸。

　　“你就是‘鬼新娘’？”谢凤仪的声音冷得像冰，金色火苗在他指尖跳动，照亮了那些红色布料上的暗红色污渍——是血，还带着淡淡的魔气，“背后是谁指使你？”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张脸惨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只有浓郁的黑气在里面翻滚，像两条缠在一起的毒蛇。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清玄的！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疯狂：“谢凤仪……好久不见。”

　　谢凤仪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本命剑的手瞬间收紧：“清玄师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清玄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笑意，黑气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无数只黑色的手，朝着三人抓来，指甲尖利，泛着寒光，“都是拜你所赐！当年我归顺魔神，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破坏天尊的计划！可你呢？你亲手杀了我！”

　　“保护我？”谢凤仪的眉头皱得更紧，凤凰真火暴涨，将身边的慕然护住，“天尊的计划是什么？”

　　“天尊的计划？”清玄冷笑一声，黑气化作的黑手越来越多，几乎要将整个车间笼罩，“他想利用你纯净的凤凰之力，融合凰的魔性，成为六界的主宰！而我，不过是他计划里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磨砺你心性的棋子！”

　　陆亦白立刻将谢凤仪和慕然护在身后，警棍上的银光暴涨，狴犴真身的威压悄然散开，白毛的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过，蓝瞳竖瞳泛着凶光，周身的魔气与谢凤仪的凤凰真火交织，形成一道强大的屏障，挡住了那些黑色的手：“凤仪，慕然，你们退后，这里交给我！”

　　“亦白，小心！”谢凤仪喊道，指尖的凤凰真火化作一道金色的火弧，朝着那些黑手攻去。他知道，清玄已经被魔气彻底控制了，剩下的只有怨恨和疯狂，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给她送桂花糕的师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陆亦白冲了上去，狴犴的利爪虚影划向那些黑色的手，黑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划过玻璃。清玄的黑气越来越浓，化作一条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攻向陆亦白，龙嘴里喷出的黑气带着腐蚀性，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一道粉色身影晃了进来，摇着折扇，语气轻佻：“哟，这么热闹？陆小白，你又在英雄救美啊？这位红衣美人就是谢凤仪吧？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中还好看。”

　　来人正是天道F4里的裴衍，一身骚包的粉色长袍，长得比女人还精致，手里的折扇上画着一枝桃花，笑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典型的裴将军式万人迷，见了美人就走不动道。

　　陆亦白脸色一黑，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帮忙啊。”裴衍折扇一收，指尖凝聚出一道灵力，打向黑色巨龙，“胡离那家伙在青丘察觉到这边魔气异动，让我过来看看，没想到撞见这么精彩的戏码。”他眼神在谢凤仪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更暧昧了，“谢美人，要不要考虑换个护花使者？陆小白太闷了，我可比他会疼人。”

　　谢凤仪没理会他的调侃，凤凰真火再次暴涨，与陆亦白的魔气、裴衍的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三色光柱，直逼黑色巨龙。他能感觉到陆亦白的气息很熟悉，那种与他灵魂深处的共鸣，像菩提境里黑暗中的陪伴，让他下意识地信任，哪怕两人此刻还装作不熟。

　　陆亦白感受到他的配合，蓝瞳里闪过一丝暖意。他知道，谢凤仪虽然记不起他，却依旧能感知到灵魂深处的羁绊，这就够了。他不需要谢凤仪立刻回应，不需要他记得过往，只要能这样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好好活着，就够了。

　　黑色巨龙在三色光柱的攻击下，渐渐支撑不住，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化作黑烟消散。清玄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黑气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他看着谢凤仪，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那是属于清玄师兄的、温柔的眼神：“小师弟……对不起……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你……天尊的计划还没有结束……他还在利用你……”

　　“师兄，你想说什么？”谢凤仪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菩提果……双生魂灵……”清玄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的柳絮，“陆亦白……他不是普通的狴犴神兽……他是……”

　　话还没说完，清玄的身体就化作青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气，和三千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