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8、第八章

　　离开文化站，陈默没有回姑婆家。
　　他直接去了档案室。
　　沈蔓已经在上班，屋里依旧弥漫着旧书与灰尘的味道，她坐在桌前整理资料，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怎么样？”她问，“碰钉子了？”
　　“嗯。”陈默点头，“赵建国软硬不吃，李振华满嘴官话，两个人口径一致，全是‘塌方意外’，全让我别查。”
　　“正常。”沈蔓一点不意外，“赵建国在这镇上掌权快三十年，根深得很，李振华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两个人穿一条裤子。你动他们的盖子，他们能不急？”
　　“但我父亲的名字，和他们签在一起。”
　　陈默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片，轻轻展开，放在桌上。
　　沈蔓立刻凑过来，低头细看，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有意思。”她轻声说，“‘纪念封山育林新篇章’……跟县志那部分完全对上了。你父亲不是局外人，他是被拉进某个工作组里了。”
　　“工作组？”
　　“嗯。”沈蔓转身，走到一个最靠里、常年锁着的铁皮柜前，掏出钥匙打开。
　　柜子里堆满废弃基建图纸、旧报表、作废文件，积着厚厚的灰。她在最下面翻了半天，抽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档案袋。
　　“这个，我前天才发现。”她吹掉上面的灰，“塞在图纸最底下，当年清理文件时漏掉的，藏得极深。”
　　档案袋打开，里面只有几张纸。
　　纸张边缘焦黑、卷曲、残缺不全，明显被火烧过，又被人强行抢救出来，上面残留着烟熏的黄色痕迹。
　　纸上是打字机打印的字迹，大部分已经烧毁，只剩下零星碎片。
　　陈默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他凑过去，一字一句辨认：
　　“……工作组成员名单……赵……国……李振……”
　　“外聘顾问：□□……”
　　“考察地点：后山……区域……”
　　“记录员：……”
　　最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盖章痕迹，字迹完全无法辨认。
　　沈蔓指着“外聘顾问”那一行：“你看，你父亲的身份——顾问。他不是普通记者，是被他们正式请进项目里的人。”
　　“考察什么？”陈默声音发紧。
　　“不知道。”沈蔓摇头，“记录全烧了。谁家正常考察，会把名单藏起来，还烧掉？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陈默盯着那几片焦黑的纸。
　　父亲、赵建国、李振华、后山、禁地、烧毁的档案……
　　所有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可怕的画面。
　　“对了。”陈默忽然想起，“昨天槐树下那个年轻警察，周晓峰，他还在查王婶报案的事吗？”
　　“查。”沈蔓点头，“轴得很，虽然不信鬼神，但架不住王婶天天闹，他昨天下午又去树根周围转了一圈，拍照、记录，还扒开土看了看。”
　　“他发现什么了？”
　　“能发现什么。”沈蔓撇嘴，“就说有点老鼠洞，土有点松，典型的官方结论。不过……”
　　她顿了顿：“他越查不出东西，心里越嘀咕。那小子人不坏，就是太信程序、信证据。”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沉稳、规律。
　　沈蔓抬眼：“说曹操曹操到。”
　　门被推开，周晓峰站在门口，穿着警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他看到陈默和沈蔓在一起，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
　　“沈姐。”他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这位是？”
　　“陈默，来采风的作家。”沈蔓介绍。
　　“哦，听说了。”周晓峰点头，态度客气，却保持着警察的警惕，“陈先生，镇上最近流言多，你写东西可以，但不要传播不实信息，引起恐慌。”
　　又是标准的官方提醒。
　　陈默没反驳，只是淡淡问：“周警官，槐树底下，你真的觉得只是老鼠和风声？”
　　周晓峰眉头微蹙：“不然呢？难道真有鬼？”
　　“有没有鬼，我不知道。”陈默看着他，“但土被人动过，这是事实。”
　　周晓峰眼神微动，没说话。
　　他来还之前借的本地地理志，放下书，叮嘱两句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沈蔓轻声说：“别急，他会信的。”
　　“等他亲眼看见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