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7、第七章

　　比起赵建国的冷硬，李振华热情得过分。
　　陈默走进文化站办公室时，李振华正趴在桌上写材料，一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饱满的笑容，快步迎上来。
　　“哎呀！陈作家！可把你盼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默的手，用力摇晃，热情得让人不适，“早就听说有大作家来咱们青石镇采风，这是咱们全镇的光荣啊！”
　　办公室不大，摆着沙发、茶几、文件柜，墙上贴着“文明乡镇”“先进单位”一类的红色奖状，桌上摆着茶杯、烟灰缸、文件，收拾得干净整齐。
　　一看就是擅长做表面文章的人。
　　“李站长太客气了。”陈默抽回手，“我就是来搜集一点地方民俗素材，写点小故事。”
　　“民俗好啊！咱们青石镇别的没有，民俗故事一大堆！”李振华把他按在沙发上，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山神传说，古槐报恩，风水宝地，全是正能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彩色印刷的小册子，封面印着老槐树和青山，名字叫《青石风物志》。
　　“这是我们前年编的，陈作家你参考参考，全是积极向上、弘扬传统的好故事！”
　　陈默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内容果然如沈蔓所说——经过彻底“消毒”。
　　老槐树是守护神，护佑百姓平安；后山是生态林区，人与自然和谐；所有诡异传说，全都改成了感恩、敬畏、勤劳一类的宣传语。
　　没有一丝阴影。
　　没有一丝秘密。
　　完美得虚假。
　　“挺好的。”陈默合上册子，不动声色，“不过我听说，镇上还有些不一样的说法？比如老槐树，比如后山，老一辈人好像有别的故事。”
　　李振华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些啊，都是封建迷信。”他摆摆手，语气轻松，“老人家糊涂了，瞎传的，当不得真。我们现在提倡移风易俗，相信科学，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不能写，影响不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为你好”的意味：“陈作家，你是文化人，懂道理。写东西要讲社会效益，把镇子美好的一面展现出去，才是正道。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写出来，只会引起恐慌，对谁都没好处，对吧？”
　　又是劝告。
　　和赵建国如出一辙，只是换了一张温和的脸。
　　陈默看着他：“李站长，您认识□□吗？二十年前来这里的记者，我父亲。”
　　李振华“哦”了一声，脸上立刻露出惋惜、沉痛的表情，表演痕迹极重。
　　“陈记者啊！认识！当然认识！”他拍着大腿，“当年他来采访我们封山育林成果，特别认真，特别负责！唉，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进山遇上塌方……我们当时组织了上百人搜救，可惜啊，大山太大了……”
　　惋惜。
　　沉痛。
　　无奈。
　　一套标准的说辞，滴水不漏。
　　陈默静静看着他表演，没有拆穿。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李振华和赵建国，是一伙的。
　　一个唱黑脸，强硬威慑。
　　一个唱白脸，温柔安抚。
　　目的只有一个：
　　让他停止调查，尽快离开，永远不要触碰三十年前的真相。
　　他们越是掩盖，陈默心里越是确定。
　　真相一定极其黑暗。
　　“谢谢李站长。”陈默站起身，“我先回去整理资料，有需要再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随时欢迎！”李振华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挥手告别，笑容满面。
　　直到陈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与不安。
　　他掏出手机，走到角落，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老赵，那小子来了……找过我了，也找过你了吧？……对，他在查他爹的事……我看出来了，他手里肯定有东西……怎么办？再这么下去，要兜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