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6、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陈默醒得很早。
　　姑婆还在睡，屋里很静，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留下一张字条，推门出去。
　　今天，他要主动出击。
　　第一个目标：老镇长——赵建国。
　　镇上的人都说，赵建国虽然退休，却依旧是青石镇的“定盘星”，说话比现任镇长还管用，他只要点头，事情就能办，他只要摇头，谁也别想动。
　　陈默心里清楚，从这个人嘴里，未必能掏出真话，但只要他露出一丝慌乱、一丝回避，就足够证明——他心里有鬼。
　　镇政府大院很旧，一排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瘦高的杨树。
　　老年活动室在一楼最角落，门开着，里面飘出浓浓的烟味和象棋落子的声音。
　　陈默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摆着两张旧木桌，四个老头围坐下棋，旁边还有两个观战的。他一眼就认出了赵建国。
　　七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直，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颗象棋，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掌权者的压迫感。
　　陈默轻轻敲了敲门框。
　　所有老头都抬起头。
　　赵建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锐利如刀，上下打量一遍，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你找谁？”
　　“赵镇长您好。”陈默尽量保持客气，“我叫陈默，是个作者，回镇上采风，想向您请教一些青石镇的历史。”
　　“退休了，不管事了。”赵建国低下头，继续看棋盘，语气冷淡，“历史都在县志里，自己去翻，我没空。”
　　摆明了送客。
　　旁边一个胖老头打圆场：“老赵，人家年轻人回来写文章，宣传咱们镇，好事啊，你别总摆着脸。”
　　赵建国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咱们镇子，安安静静比什么都强，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宣传。”
　　他抬眼，瞥了陈默一下，语气里警告意味十足：“尤其是，别听风就是雨，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惹祸上身，也连累镇子。”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
　　陈默装作没听懂，笑了笑：“赵镇长，我父亲当年也来过青石镇，他叫□□，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
　　“□□？”
　　赵建国捏着棋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仅仅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记者，有点印象。”赵建国面色恢复平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旧事，“好多年前了，进山采访遇上塌方，没出来，可惜了。”
　　塌方。
　　又是塌方。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是啊，所以我想顺着他当年走过的路，多看看，多问问，也算完成他一个心愿。”
　　赵建国终于抬起头，正视他。
　　目光沉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后生。”他一字一句，语气沉重，“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大山深，有些地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为了你好。”
　　“也为了镇子好。”
　　“采完风，早点回去，写你的书，过你的日子。”
　　每一句，都是劝告。
　　每一句，都是威胁。
　　对话已经无法继续。
　　陈默点点头：“谢谢赵镇长提醒，我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建国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棋，可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线僵硬，握着棋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怕。
　　怕被翻旧账。
　　怕真相暴露。
　　陈默走出老年活动室，心口沉甸甸的。
　　第一个人，碰壁，却收获了最关键的信息——赵建国心里有鬼。
　　下一个目标：文化站站长，李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