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5、第五章

　　姑婆家已经亮起了灯。
　　一盏十五瓦的小灯泡，悬在堂屋中央，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小小的屋子，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王秀英坐在竹椅上，呆呆望着门口，像是在等他。
　　“姑婆，我回来了。”陈默喘着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姑婆站起身，想去给他倒水，被陈默拦住。
　　“姑婆，您别动。”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咱们堂屋墙上那张老照片，就是槐树底下拍的那张，您还记得吗？”
　　王秀英的手抖了一下。
　　“记……记得……”
　　“照片后面，是不是写了字？”
　　老人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热水洒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字？什么字……不记得了……老了，记不住了……”
　　陈默不再多问。
　　他走到墙边，踮起脚，小心翼翼把厚重的相框取下来。相框很沉，木质边框已经开裂，背面用硬纸板封住，边缘开胶，翘起来一角。
　　他找了把小剪刀，轻轻撬开纸板边缘。
　　借着灯光往里一看——
　　果然。
　　照片背面与硬纸板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发黄发脆的纸片，几乎要碎掉。
　　陈默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伸进去，把纸片抽了出来。
　　纸片很轻，一碰就微微发颤。
　　上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几行字，墨迹晕开，却依旧能辨认：
　　一九八三年秋，青石镇全体干群合影于古槐下。纪念封山育林工作新篇章。
　　下面是一排签名。
　　最上面两个名字，写得苍劲有力：
　　赵建国
　　李振华
　　陈默心脏狠狠一缩。
　　赵建国——青石镇上一任老镇长，退休多年，依旧在镇上说一不二，威望极高。
　　李振华——现任文化站站长，管着档案室、宣传、民俗一切事宜。
　　这两个名字，和父亲失踪的时间，和县志模糊的那几年，完全重合。
　　而在这两个名字下方，还有一个笔迹不同、略小一些的签名，像一根刺，扎在纸上：
　　□□
　　父亲的名字。
　　陈默的手指抚过那三个字，粗糙的纸张，轻微凹陷的墨迹，仿佛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温度。
　　父亲的名字，竟然和当时镇上最高负责人，签在同一张“封山育林”合影背后。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外人，不是路过的记者，而是参与者？
　　他是以什么身份参与的？
　　记者？
　　还是……被拉进来的知情者？
　　陈默把纸片小心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贴身藏好，再将相框原样挂回墙上，动作轻得不敢惊动任何人。
　　他回头，看向姑婆。
　　王秀英已经不再发呆，她坐在椅子上，呆呆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唇轻轻嚅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神情恐惧而悲伤。
　　陈默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干瘦、冰凉的手。
　　“姑婆。”他放软声音，“您再想想，拍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爸为什么不让拍？他跟赵镇长、李站长，是不是吵架了？”
　　王秀英的手猛地一颤。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默，眼神一会儿涣散，一会儿聚焦，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拍照……好多人……吵……”她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爸爸不让拍，他说不对，要出事儿……他们非要拍，说留个念想……”
　　“谁非要拍？”陈默追问，“赵建国？李振华？”
　　“都在……都在……”姑婆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涌上浓烈的恐惧，“后来他们就上山了……好多人，外乡人……再后来，就没了……都没了……”
　　“谁没了？”
　　“人！人没了！”姑婆突然尖叫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缩到椅子角落，双手紧紧抱住头，浑身发抖，“树根！黑色的树根！缠住脚了！挣不脱！血……泥巴都是红的！别过来！别过来啊——”
　　她情绪彻底崩溃，语无伦次，只剩下恐惧的哭喊。
　　陈默心头发紧，连忙抱住她，轻声安抚：“不怕不怕姑婆，不想了，咱们睡觉，睡觉好不好……”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情绪失控的姑婆哄进里屋，盖上被子。
　　老人躺在床上，依旧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念叨着“树根”“血”“别过来”。
　　陈默坐在床边，守了她很久，直到她疲惫地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轻轻带上门，回到堂屋。
　　小灯泡昏黄，屋子安静得可怕。
　　陈默独自坐在竹椅上，双手撑着头，心绪乱成一团麻。
　　父亲当年显然察觉到了危险，他试图阻止，试图反抗，却被强行拉进一场他无法脱身的事件里。
　　然后，他和那些“外乡人”一起，消失在大山深处。
　　赵建国。
　　李振华。
　　这两个名字，像两块沉重的铁，压在他心口。
　　他们一定知道真相。
　　他们一定参与了掩盖。
　　还有那个神秘的小脚老太太。
　　她像一个幽灵，知道所有秘密，却只肯给出碎片式的提示。
　　她到底是谁？
　　她想干什么？
　　陈默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站在老槐树下。
　　像一场沉默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