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4、第四章

　　周晓峰的脸色很难看。
　　作为一个刚分配到青石镇的年轻警察，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种没有证据、全靠臆想的“灵异报案”。
　　王婶一口咬定树底下有鬼，哭天抢地，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手机举着一片，拍照录像，传出去就是“古镇槐树成精”，对镇子影响极差。
　　他耐着性子劝了十几分钟，嗓子都哑了，王婶依旧不依不饶。
　　老槐树那几根诡异晃动的枝桠，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科学解释”的脸上。
　　他抬头，望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眉头紧锁。
　　说实话，他心里也有点发毛。
　　这树太大了，太老了，站在下面，人渺小得像一粒蚂蚁，树冠压下来，连阳光都透不进，天然带着一股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王婶，您冷静一点。”周晓峰尽量放缓语气，“树枝晃动可能是地下气流，也可能是树根松动，跟鬼神没关系，我明天带工具来仔细检查，行不行？”
　　“检查有什么用！”王婶哭喊，“它底下埋着人！埋着好多人！它在吃土，土松了，人就露出来了！”
　　这话太过惊悚，围观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害怕地后退，有人好奇地往前挤，议论声嗡嗡作响。
　　陈默和沈蔓站在档案室窗口，静静看着下面。
　　“你觉不觉得奇怪。”沈蔓忽然开口，“王婶一个普通家庭妇女，怎么会一口咬定‘底下埋着人’？这种话，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
　　陈默点头：“要么是听过老一辈的说法，要么……是真的听见了什么。”
　　“听见也没用。”沈蔓叹气，“没有证据，周晓峰就算想查，也不能随便挖树。那棵树在镇上地位特殊，说是风水树、守护神，谁敢动，谁就是跟全镇老人作对。”
　　陈默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槐树根部。
　　雨停后，地面湿润黝黑，盘根错节的树根裸露在外，像无数扭曲的手臂，深深扎进泥土里，抓着，抱着，缠着这片土地。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父亲是不是……也在下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口就一阵抽痛。
　　二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结局：塌方掩埋，迷路饿死，被野兽袭击……却从来不敢往“被人害死、草草埋尸”这个方向想。
　　太痛了。
　　可现在，所有迹象都在把他往这个最残忍的真相上推。
　　树下的人群终于慢慢散去。
　　王婶被家人半拉半劝地带走，边走边回头，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周晓峰独自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晃动的树枝，站了很久，才一脸疲惫地离开。
　　档案室五点关门。
　　沈蔓收拾好东西，把那本秘密笔记本仔细塞进抽屉最深处，锁好。
　　“你住哪儿？”她问。
　　“姑婆家，王秀英。”
　　“哦，王奶奶啊。”沈蔓点点头，神色微微一软，“她人挺好，就是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不清楚，你多担待。需要查资料随时来，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明面上找不到。”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
　　两人一起下楼，走出档案室小楼。
　　傍晚的青石镇，炊烟升起，饭菜香气飘在空气里，鸡归笼，狗回窝，一派安静的乡村晚景。可这份安静底下，却像藏着一口深井，黑幽幽，望不见底。
　　陈默没有立刻回姑婆家。
　　他跟沈蔓道别后，独自一人，慢慢走到镇口。
　　暮色四合，天光暗下来，老槐树变成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影，矗立在街道尽头，像一尊守墓的石像。
　　树下空无一人。
　　安静得压抑。
　　刚才诡异晃动的枝桠，已经恢复平静，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陈默走近几步。
　　距离越近，压迫感越强。树干粗得吓人，树皮上的沟壑深如刀割，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他蹲下身，盯着树根部位的泥土。
　　雨水夯实了地面，颜色深黑发亮，可在靠近树干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土色明显更浅，质地更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又匆匆掩盖回去。
　　新土盖旧土。
　　下面一定动过。
　　“后生，看什么呢？”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响起。
　　陈默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
　　不知何时，他身后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一身深蓝色旧式斜襟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一双小脚，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她背微微佝偻，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
　　“我……随便看看。”陈默定了定神。
　　这老太太走路怎么像鬼魅一样？
　　“这树，可不能随便看。”老太太摇摇头，说话慢，却清晰，“看久了，心里的事儿，就让树根给缠去了，拔都拔不出来。”
　　又是这套说辞。
　　陈默敷衍点头：“谢谢提醒，我马上走。”
　　他转身要离开，老太太却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他听：
　　“秀英丫头家里，墙上那张老照片，后面好像写了字儿……年头太久，糊住了，看不清喽。”
　　陈默脚步猛地一顿。
　　霍然回头。
　　“您说什么？照片后面有字？”
　　老太太却像没听见，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拐杖，颤巍巍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瘦小，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在风里：
　　“土色不一样……翻过……埋得浅了……”
　　陈默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老太太怎么知道姑婆家有那张照片？
　　怎么知道照片后面有字？
　　土色不一样，埋得浅了——分明就是在说他刚才看到的树根新土！
　　她是谁？
　　她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炸开，陈默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快步朝姑婆家跑去。
　　他必须立刻回去，看看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