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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沈蔓的手指从县志页面上滑过,停在那几行模糊的文字上。
      “封存后山。”她轻声念出来,语气带着嘲讽,“护林育林?青石镇后山那一片,全是乱石坡,根本没几棵像样的树,育哪门子林?”
      陈默心头一动:“你去过?”
      “小时候偷偷去过。”沈蔓耸耸肩,“越不让去的地方,小孩越好奇。那地方荒得吓人,草长得比人高,到处都是旧石头坑,看着就像出过事。”
      “出过什么事?”
      沈蔓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从一堆文件下面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封面没有字,边角被磨得发软。
      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还有剪报、小纸条、随手画的草图,贴得乱七八糟。
      “这是我私下收集的。”她压低声音,“县志上写的,是他们想让外人看见的青石镇。真正有意思的,都在这些没人要的边角料里。”
      她翻到一页,指着一张模糊的旧报纸剪报。
      纸张已经脆得一捏就碎,图片黑乎乎一团,只能勉强看出是一群人在山里,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配字很短:驴友深山遇险,青石镇干群全力搜救。
      时间:一九八三年夏。
      “这事儿县志上提了吗?”沈蔓问。
      陈默摇头:“没有。”
      “不但没提,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沈蔓冷笑一声,“我问过当年参与搜救的老民兵,现在都快八十了,喝多了才敢漏一句——根本不是什么驴友。”
      “那是什么?”
      “勘探员。”沈蔓声音压得更低,“外乡来的,带着仪器,说是找矿的。进了后山,就再也没出来。”
      找矿。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陈默心口。
      父亲当年虽是报社摄影记者,却常年跑地质、勘探、民俗一类选题,笔记本里经常出现矿脉、岩层、地质结构一类字眼。
      “还有这个。”
      沈蔓又翻过一页,纸上是一张极其简陋的手绘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注着后山的地形,中心位置画了一个黑色的圈,旁边写着两个刺眼的字:
      禁地。
      “老辈人私下都这么叫。”沈蔓指着那个圈,“鹰嘴岩一带,说是邪性,解放前就不让随便进,后来封山,更是彻底锁死了。”
      “为什么是禁地?”
      “说法多了。”沈蔓合上一点笔记本,“有说求雨祭神的,有说埋了死人的,还有说……藏了镇子不能见人的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陈默的眼睛,目光锐利而直接。
      “你好像对这事儿特别上心。”
      “一般作者采风,不会盯着这种几十年前的烂事死磕。”
      陈默沉默了几秒。
      沈蔓不像镇上其他人那样圆滑、警惕、避之不及,她身上有一种对真相近乎固执的执着,这种人,不会轻易被收买,也不会轻易被吓退。
      或许,是可以信任的人。
      “我父亲。”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来这里采访,进了后山,再也没出来。”
      沈蔓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惊讶,却不慌乱,随即,她露出一丝“原来如此”的表情。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写书。”
      “是。”陈默点头,“我想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死。警方说塌方,我不信。”
      沈蔓看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你信对了。这镇子,塌方死不了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陈默抓住字眼,“除了我父亲,还有谁?”
      沈蔓还没来得及回答,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男人的呵斥,女人的哭喊,尖锐地刺破雨天的沉闷,由远及近,朝着镇口方向而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小缝往下看。
      镇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小圈人。
      一个中年妇女披头散发,正死死拉着一个年轻警察的胳膊,情绪激动,手指不停地指向槐树根部,嘴里哭喊着什么,因为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年轻警察穿着整齐的警服,身姿挺拔,一脸无奈,却又不得不耐心安抚。
      “又来了。”沈蔓撇了撇嘴,语气厌烦,“这半个月第三回了。”
      “谁?”
      “王婶。”沈蔓说,“她家就在槐树旁边那栋老屋,半夜总说听见树底下有声音,哭叫声,抓挠声,像是有人埋在下面。”
      “警察怎么说?”
      “能怎么说。”沈蔓耸肩,“周晓峰,刚从警校毕业的小警察,根正苗红的无神论者,来了三回,每回都说是风声、老鼠、野猫,可王婶就是不信。”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上。
      雨已经停了,傍晚的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可槐树靠下方的几根粗枝,却在无风之中,轻轻晃动起来。
      树叶沙沙作响,节奏诡异,不像是被风吹动,更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顶动。
      周围其他的树,全都安安静静。
      无风自动。
      树下的人群也发现了这一幕,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低、更恐惧的窃窃私语。
      王婶的哭声陡然尖利,几乎破音:
      “你看!它动了!我没骗人!树醒了!它真的醒了!”
      树醒了。
      陈默心头一寒。
      下车时老头的警告,姑婆混乱的呓语,沈蔓收集的禁地传说,县志上刻意模糊的记录……所有线索,全都拧成一股,缠在了这棵沉默的巨槐身上。
      它不是一棵树。
      它是一个秘密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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