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12、第十二章

　　第二天下午，陈默几乎是跑着冲进冲印店。
　　老师傅正坐在门口抽烟，看见他，脸上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惊悚。
　　“洗出来了。”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子递过来，“你自己看吧，我干这行四十年，从没见过拍这种东西的。”
　　陈默的手一抖，接过纸袋，指尖冰凉。
　　他走到街边的路灯下，颤抖着打开。
　　一沓五寸照片滑落在手心。
　　画面大多模糊、泛黄、布满水渍与噪点，可那些勉强能辨认的轮廓，足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第一张：陡峭的山壁，乱石成堆，草木稀疏，正是鹰嘴岩。
　　第二张：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边缘坍塌，碎石散落，地面上有大片深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第三张、第四张：赵建国和李振华年轻时的身影，正和外乡人激烈争执，手势凶狠，神色狰狞。
　　第五张：一个外乡人的特写，脸上是极致的恐惧，手指死死指向洞口。
　　第六张：画面晃动剧烈，显然是拍摄者在奔跑中抓拍——一只惨白的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五指扭曲，指甲缝里全是泥。
　　第七张：更加模糊，只能看见半截腿，被埋在泥土与石块中，裤子早已破烂不堪。
　　后面的照片，彻底黑成一片，只剩下胶卷氧化后的斑驳杂色，像一片凝固的血与黑暗。
　　不用任何解释。
　　这就是矿难现场。
　　这就是被掩盖的真相。
　　这就是父亲被杀的原因。
　　陈默拿着照片，指节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扶着墙，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终于看清了。
　　三十年前，鹰嘴岩矿洞坍塌，多人被埋。
　　赵、李两家为了掩盖罪责，把尸体封在洞里。
　　二十年前，父亲发现真相，拍下铁证，被他们灭口。
　　那几个外乡勘探员，也一起被埋尸老槐树下。
　　所谓的封山育林，所谓的禁地，所谓的山神祭祀……
　　全是谎言。
　　全是为了盖住泥土下面的白骨与罪恶。
　　陈默把照片小心收好，塞进最内层的口袋。
　　他没有丝毫停留，立刻坐车返回青石镇。
　　这一次，他不再是寻找线索的游子。
　　他是拿着真相，回来讨公道的儿子。
　　回到青石镇时，已是傍晚。
　　天边压着厚重的乌云，风刮得很紧，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陈默没有回姑婆家，径直冲向档案室。
　　他要找到沈蔓，把所有真相摊开，一起布局。
　　档案室里，沈蔓正对着那份烧毁的工作组名单发呆，看见陈默冲进来，脸色苍白，眼神吓人，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她心头一紧。
　　陈默一言不发，把照片全部摊在桌上。
　　沈蔓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这是……”
　　“矿难现场。”陈默声音沙哑，“我父亲拍的。赵建国、李振华，当年亲手封了洞口，埋了活人，后来又杀了我父亲和勘探员。”
　　“全是真的……”沈蔓浑身发冷，“他们真的敢……”
　　“他们不止敢，还做了。”陈默咬牙，“现在胶卷和笔记都在，还有烧毁的名单、照片背后的签名，证据链齐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哭喊、喧哗声！
　　人声鼎沸，像炸了锅一样，朝着镇口疯狂涌去！
　　“出事了！”沈蔓脸色一变。
　　两人冲到窗边，往下一看，浑身汗毛倒竖。
　　镇口老槐树下，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哭喊、惊叫、议论声直冲云霄。
　　周晓峰穿着警服，脸色铁青地维持秩序，几个镇干部模样的人急得团团转。
　　而在老槐树粗壮的根部——
　　一大片泥土突然塌陷！
　　露出一个脸盆大的土坑，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最恐怖的是，坑洞里，露出了一角腐朽发白的布料，像一只死人的袖子。
　　真的有东西！
　　真的埋了人！
　　“树醒了！真的醒了！”
　　“底下是死人！是骨头！”
　　“王婶说的是真的！全是真的！”
　　人群爆发出恐惧的尖叫。
　　赵建国和李振华闻讯赶来，看到那一幕，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都散开！只是树根腐烂土塌了！”李振华尖声叫喊，试图掩盖真相，“是破布！是垃圾！”
　　可没有人再信他。
　　眼前的证据，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周晓峰死死拦住想要上前填土的赵建国，声音冰冷：“赵镇长，这里现在是命案现场，任何人不能动。我已经上报县局刑侦队，马上就到。”
　　“你敢！”赵建国厉声嘶吼，“这棵树是镇子的风水！动了要出大祸！”
　　“风水掩盖不了人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
　　陈默和沈蔓走了出来。
　　陈默手里高举着那一叠照片，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赵建国与李振华。
　　“赵建国，李振华，你们自己看。”
　　“这是我父亲□□，二十年前拍下的证据。鹰嘴岩矿难，你们埋尸封口，杀了我父亲，杀了勘探员，把他们全部埋在这棵老槐树下。”
　　“你们瞒了三十年，今天，瞒不住了。”
　　人群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张惨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