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须之下》垔山客

11、第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醒了。
　　姑婆还在熟睡，脸上带着疲惫的安详。陈默给她留了字条，压在茶杯底下，简单写了自己去市区查资料，一两天就回，让她照顾好自己，别出门，别乱说话。
　　他不敢多停留。
　　胶卷是唯一的突破口，必须尽快洗出来。
　　镇上没有任何老式冲印设备，只能去市区。
　　清晨的中巴车破旧颠簸，一路摇摇晃晃驶出青石镇，盘山公路绕着云雾前行，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陈默靠在车窗上，一夜未眠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父亲的笔记、胶卷、老槐树、赵建国和李振华冰冷的脸。
　　两个小时后，车终于驶入市区。
　　陈默直奔老数码城。
　　现代化的商铺林立，他在最角落的巷子里，找到一家挂着“老式胶卷冲印”招牌的小店。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正拿着放大镜修老相机。
　　“师傅，能洗这个吗？”陈默把胶卷递过去，声音压抑着紧张。
　　老师傅接过胶卷，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年头太久了，氧化得厉害，保存条件也差，够呛能显影。”他摇着头，“就算洗出来，大概率也是花的、糊的，甚至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尽力，你别抱太大希望。”
　　“麻烦您了，不管成不成，都谢谢您。”陈默声音发哑。
　　“明天下午来取吧。”老师傅把胶卷收好，“我今晚通宵给你赶。”
　　走出冲印店，陈默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胶卷彻底报废，那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他强压不安，转身去了市档案馆。
　　他要查三十年前青石镇附近所有的矿难、事故、失踪案，任何能和鹰嘴岩、老槐树扯上关系的记录。
　　可结果让他心凉。
　　档案馆里关于青石镇、鹰嘴岩一带的公开记录，少得可怜。
　　八十年代的事故档案、地质报告、失踪人口登记，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要么残缺，要么空白，要么一笔带过。
　　无形的大手，从三十年前开始，就捂住了所有出口。
　　傍晚，陈默住在市区最便宜的小旅馆里。
　　狭小的房间，发霉的墙壁，吱呀作响的床板。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的笔记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处理干净。
　　压不住了。
　　树的眼睛下面。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镇口那棵巨槐，树根在泥土里疯狂蠕动，缠着白骨，缠着秘密，缠着二十年不曾消散的怨气。
　　这一夜，漫长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