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姑婆家已经熄了灯。
      只有里屋透出一点微弱的月光,姑婆睡得很沉。
      陈默轻手轻脚推开门,屏住呼吸,走到姑婆的床边。
      老人呼吸均匀,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蹲下身,掀开垂到地面的旧床单。
      床底很暗,堆着杂物、旧鞋、破麻袋、棉絮,落满灰尘,一股霉味。
      陈默伸手,在角落里摸索。
      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冰冷、坚硬、方形的东西。
      他心头一紧,慢慢把它拖出来。
      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不大,锈迹斑斑,上面印着褪色的花卉图案,盖子扣得很紧,没有锁。
      就是它!
      陈默抱着铁盒,退回自己暂住的小房间,关上门,反锁,打开台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小小的屋子,也照亮了这个藏了二十年的铁盒。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盒盖。
      啪嗒。
      盖子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却每一件都像一把钥匙,打开尘封的过去。
      ——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
      ——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小笔记本。
      ——一个用油纸紧紧包着的小卷。
      陈默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红色封皮已经发硬、脆化,封面印着模糊的“为人民服务”。
      他轻轻翻开。
      第一页,就是父亲的字迹。
      工整,有力,清晰。
      是他熟悉的笔迹。
      小时候,父亲给他写作业签字,就是这样的字。
      陈默的眼眶,瞬间有点发热。
      他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往下看。
      前面是普通的采访随笔,记录青石镇的风土人情、山水样貌,语气平静,像任何一个正常的采风记者。
      一直翻到中间,字迹忽然变了。
      变得急促、潦草、用力,纸页都被笔尖划破好几处。
      三月十五日。
      赵镇长与李站长邀请我加入“封山育林考察组”,去后山鹰嘴岩。我觉得奇怪,封山为何去乱石坡?他们说是全面评估。我总觉得不对劲,不像林业,像……找东西。
      三月十八日。
      考察组人很怪。除了镇干部,还有三个外乡人,说是省里技术专家,可说话做事完全不像。他们带地质锤、探测仪,不是测树的。我问李振华,他含糊其辞。
      三月二十日。
      进鹰嘴岩。植被稀疏,全是旧矿坑,明显被人挖过。外乡人很兴奋,拿着仪器到处跑。赵、李二人神色紧张。我偷偷拍了照片。
      三月二十二日。
      晚上听见赵、李在帐篷外吵架。
      “压不住了。”
      “当初就不该这么做。”
      “必须处理干净。”
      处理什么?
      他们在瞒什么?
      陈默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抚过父亲潦草的字迹,那些力透纸背的慌乱与警惕,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上的记录越来越急促,字里行间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三月二十三日。
      他们发现了一个半塌的洞口,被碎石和乱草掩盖得极好。外乡人疯了一样要往里冲,赵建国却拼命阻拦,几乎要动手翻脸,气氛僵得吓人。我借口拍远景绕到侧面,看见洞口边缘沾着深褐色的痕迹,不是锈,是干了的血。我不敢细想,心一直往下沉。
      三月二十四日。
      我被骗了。
      根本不是封山育林,是掩盖。
      鹰嘴岩下面有旧矿洞,很多年前就塌过,死了人。他们把尸体封在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外乡人来查,他们怕事情败露,要把所有知情的人都留下来。
      三月二十五日。
      他们收走了所有人的手机、对讲机,说是防干扰、防丢失,全是屁话。他们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我听见外乡人偷偷说,这不是矿难,是活埋。
      三月二十六日。
      我必须逃。
      相机里的胶卷是唯一的证据,必须送出去。秀英姐是镇上唯一信得过的人,我把东西交给她,让她藏好,千万别交给赵建国和李振华,哪怕他们用任何理由索要。
      最后遗言。
      树的眼睛下面。
      只有那里,他们不敢轻易动。
      如果我回不去,东西就在树的眼睛下面。
      默娃,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别恨,别怕,找出真相,让埋在下面的人,能看见天。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十几页空白,纸页泛黄发脆,仿佛被泪水浸过,又被岁月慢慢风干。
      陈默合上笔记本,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了二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眼眶滚烫,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塑料封皮上,晕开一片浅淡的水渍。
      不是塌方。
      不是意外。
      是囚禁,是灭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拼尽最后力气,把证据藏了起来,把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了真相。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卷。
      一层一层拆开,油纸早已脆化,一捏就碎。
      里面是一卷135黑白胶卷。
      边缘已经氧化发灰,卷芯生锈,却依旧紧紧卷着,藏着当年最血腥、最真实的画面。
      这就是父亲用命保下来的证据。
      陈默把胶卷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再拿起那几张零散的照片,大多是青石镇的风景与人影,翻到最后一张时,呼吸骤然停滞。
      照片上是七个人的合影。
      年轻的赵建国,年轻的李振华,三个面孔陌生的外乡男人,还有两个穿着工装的本地汉子。
      父亲站在最边缘,手里举着相机,表情凝重,没有一丝笑意。
      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一九八三·春·工作组留念。
      工作组。
      又是这个词。
      陈默把所有东西小心收好,笔记本、胶卷、照片、纸片,一一贴身放好,压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窗外夜色深沉,老槐树的黑影隔着几条街,依旧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树的眼睛下面。
      他反复默念这六个字。
      树瘤,树洞,树根凹陷处……老槐树上无数个像眼睛一样的疤痕,到底哪一个,才是父亲藏证据的地方?
      而那下面,除了证据,是不是还埋着父亲,和那些一起消失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