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陆玥荻

4、乖宝（下）

　　四．乖宝（下）

　　刚刚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几乎是一团糟。
　　我没有照料孩子的经验，把恨秋丢在新房子的二楼最左端的那间卧室，自己住在最右端。那些晚上恨秋几乎每夜都犯病、作噩梦，吃药也不管用。心理医生说，这是生活前后落差太大， ptsd 患者普遍会犯的一种病，只能慢慢适应。
　　我干脆搬到了恨秋的房间里睡。
　　恨秋每天晚上会搂我搂得很紧，好像这一切都是假的、不真实的、随时都会消失的，因此他很顺从我，在我写题熬夜时，明明已经哈欠连天了，却总是强撑着脑袋，坐得板正的候着我，等我躺下了，他才敢钻进被窝。
　　他睡觉很轻，想先假装睡觉再偷偷起身压根不可能，他会死死拉住我的手，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盯得人心都软成一滩，小声恳求："哥哥别丢下我。"
　　他怕我像李磊和李锦华那样对他，所以从不哭闹，在学校里基本每门课业都做得最好。他很懂事，我晚自习要上到八点，他先回来，就从抽屉里拿钱买菜，踩着凳子去厨房炒菜。我回家时，刚刚好可以吃饭……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需要这么懂事的，因为我才是哥，我得惯着他，我必须惯着他。
　　新象的房子前有一小片草坪，我给他打了秋千，告诉他可以请小朋友来家里玩；我请了阿姨，让她专门照料恨秋，我不再让恨秋做任何家务，阿姨不在我就自己干，总之，我要让恨秋做真真正正的恨秋。
　　我教他跟我耍小性子，我告诉他，发脾气是一种正常的情绪表达，只要看谁不爽，包括哥，你都要直接跟他说，出了事有哥担着。
　　小时候，李锦华不给他零用钱，每次李磊故意将糖块扔在地上，让他去捡，导致他一直不敢问别人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遇到喜欢的东西，他只是在远处盯着看会，然后转身离去。

　　于是我教他找我要他想要东西，他那时天天守在电视机前看《铠甲勇士》，我就给他带各种各样的玩具、绘本。
　　他开始任性、叛逆、张扬，家长会时老师跟我说，总觉得赵恨秋没有以前乖了，我却笑了，因为我知道恨秋他原本就该是那个样子的。
　　他发病次数渐渐少了，虽然在别人提起妈和"你长得真漂亮"这种话还是会发作、会自残、会摔东西，但是吃药就可以控制了。
　　我高考完那天晚上，领他到清源市郊区的清崛山看星星，山风习习，上头是黑蓝的天，勾着一轮淡银色的弯月，恨秋脖子上的红领巾被风扬起鲜艳的一角。那天来爬山的人不少，多数是与我同龄的刚刚高考完山盟海誓的小情侣，我和我弟两个大老爷们杵在那格格不入。
　　远处用火区突然传来一阵熟悉且魔性的大笑，我拉起恨秋就住用火区跑，果然看见我铁哥们何平轩在往中心的篝火里扔书：
　　"—哈哈哈哈哈哈烧他妈的数！学！书！老子他妈的再！也！不！学！了！"
　　周遭人看疯子一样的神色看着何平轩，我知道这只是他的基本操作。高二那年会考结束，他拿着几本撕好的思政课本和历史课本当传单发，被教导主任老王逮住后才老实了几天，老王是数学老师，我猜这是他明明选了理却数学差的原因。
　　何平轩一眼看到我了，冲我招手，我正准备回答，赵恨秋突然撒开我手，掏出作业本，学着何平轩的样子一般脑扔进火里，我看得呆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小学生：
　　"赵恨秋，你疯了？"
　　赵恨秋拉好书包，瞥了我一眼：
　　"别大惊小怪的，就烧个作业而已"
　　这真的是恨秋！是真真正正的恨秋！
　　我和何平轩愣了愣，一齐笑出来。
　　我们拉着恨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何平轩看样子特喜欢恨秋，刚坐下就一把把恨秋拉进自己怀里，左瞧瞧右看看，满意地赞许：
　　"赵荷生你小子藏得真深啊，这么俊的弟弟留着不给我们看。"
　　"有俏小孩谁敢让你看啊你个死 gay 。"我没好气地说，好吧，我承认我吃醋了，恨秋大抵是听出来了，知趣地离开了何平轩，往我身边坐了坐，何平轩无奈地笑了笑：
　　"看看，到底是不如亲哥呢。"
　　我干脆岔开了话题，顺手扔给何平轩一根烟：
　　"哎老何，你那个小男朋友呢？"
　　何平轩很是得意：
　　"当然是跟我一块上警校了，我俩都商量好了，一块报北京警察学院……"
　　还及说完，他电话铃声突然响了，他对象打来的，然后他跑了。
　　赵恨秋靠在我怀里，小小一只，清辉罩了他满身，他问我：
　　"哥，你会谈女朋友吗？"
　　"不会。"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知道我不喜欢女人。
　　"那你会和何哥哥一样，谈男朋友吗？"
　　我反问他：
　　"你希望哥哥谈男朋友吗？"
　　他很坚决地摇摇头，我说，那就不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梦呓般道：
　　"哥，我现在是不是很差劲，跟小时候比。"
　　"你才多大就小时候，"
　　我拍了一下他脑袋："你现在这样哥很喜欢，你只要是干你自己想干的事，哥都喜欢，知道吗？"
　　他看了我一眼，开口：
　　"我就是听他们讲，我没有以前乖了。"
　　"放屁。"我重重亲了他脸颊一口："你永远是哥的乖宝。"
　　然后赵恨秋"呕"了一下子，但我并不觉得很肉麻，因为这是我真心话，弟大不由哥啊。
　　他见我有些沮丧的样子，本就清透多情的眸子闪过一丝很明显的"哥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要我哄"的情绪，勉勉强强地亲了一下我右眼角下的泪痣。我心中顿时拨云见日，瞬间明朗通透了，于是我趁热打铁把脸又凑过来些：
　　"乖宝，再来一口来。"
　　结果恨秋嫌弃地白了我一眼，往外头推了推我：
　　"才不要，一股子烟味。"
　　那天晚上我跟他拉勾，他跟我说我要敢背着他偷偷谈恋爱我就死定了，但我想了一整天也没想通他一个天天早上背着书包唱"太阳当空照"，晚上一回来就看《熊出没》的小学生怎么弄死我。
　　然后，然后我的乖宝就长大了。
　　17岁的乖宝会打架、会交朋友、会笑、会定期要零花钱、会翻墙逃课，嫌自己太漂亮了于是剃了板寸，不过现在长了，他也不想再剪了，还会找我要钱给送他礼物的小女生买巧克力但他答应我不跟别人谈恋爱，还跑去纹身店在手腕上纹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原谅他了。
　　现在他大抵睡了，怎么看怎么乖。
　　我轻轻吻了他一下，结果他突然睁开了眼，吓我一跳：
　　"你没睡啊乖乖！"
　　"哥。"
　　月光倾入，如丝如绸，他清秀的面庞朦朦胧胧，显得更柔和，除了陈年旧疤有些煞风景，完全就是一件艺术品。
　　他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解锁新称呼了。"
　　太可爱了。
　　我重新躺好，把他按进我怀里。
　　乖宝乖宝，你要好好的长大。
　　你要知道，哥很爱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爱，是恋人与恋人的爱。但哥不会说出来的，或许你以后会有恋人，哥会祝你们幸福的，但哥不会有恋人，哥要一直一直在你身边，让你不受任何人欺负。
　　你是哥永远的乖宝。